「齐将军应当也能猜到,是谁指示我在政务上为难齐将军。」黄善也知自己前些日,约莫把这位得罪狠了,不过齐骁大度,要挽救还不至于为时已晚。
面对齐骁这种人,拐弯抹角反而令人生厌,所以黄善坦诚道:「实不相瞒,恩师虽出于刘家,却是嫡系,与那旁系刘松没多大情谊。但嫡系的其他人仍想与皇室交好,甚至想透过盛乐长公主送几个刘氏的美人进宫,所以才迂回的找到下官,让下官与齐将军作对,希望能讨好长公主。」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有些赧然,「先前,下官曾为此事去信恩师,恩师只希望我好好做官,不愿我蹬这浑水。但下官却有私心,想着说不定刘氏事成,在皇帝面前就有了脸面,那下官也能沾点光,才会违背恩师的意思,擅作主张与刘氏合作。
「如今犬子蒙将军搭救,如果下官再听命于人,为难将军,那当真是猪狗不如了。」说完,他又是长长一揖。
齐骁紧盯着他,像是在看他有多少诚意,沉默好半晌才道:「你可知宁夏一带,齐家的名号还是很有用的,如果我要动你,你早就死无全尸了。至于我,我可以有千百种法子让自己置身事外。」
一开始冰冷无比,说到此,齐骁又放缓了语气,「然而我也观察了你许久,虽然你我不和,但你确实是个能做事的人,对这河套一地也甚有规划,所以我才没有动手。」
就这一收一放,让黄善惊出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鲁莽,小看了齐骁,要知道齐骁是地头蛇,他初来乍到,能倚靠的势力全鞭长莫及,居然还敢与齐骁杠上,当真是自寻死路。
「谢齐将军大量。」他腰仍是弯的,根本不敢起身。
齐骁索性再扶他一次,他虽不怕黄善,但如今黄善诚意满满,正是两人谈合作的好时机,不必一棍将他打死。
「不必谢我,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像救出你儿子也只是个意外,倒不是冲着他去,想刻意拉拢你的。」
「下官明白。」这也是黄善心悦诚服的最大原因。因为要换个人早该恨死他了,知道了黄琮毅的身分,要不先弄死泄愤,要不就拿捏在手上用来威胁他,像齐骁这样特地命人送回,毫发无伤,真算是磊落君子之风了。
两人慢慢说到了政事,除了兴教育、剿山匪、奖农耕之外,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设立榷场与外族通商。
「我齐家也算在宁夏经营多年,知道适合做为榷场之地不过几处,我会过滤出来再让人送去衙门给你。」
黄善拱手,「那真是太好了,谢齐将军。」
这还是两人共事以来,第一次一拍即合。
其实抛下成见,两人对于河套之地的未来发展方向还颇为一致,齐骁宏观,黄善细致,真要搭配起来,河套之地的兴盛指日可待。
黄善心中感慨不已,他明明急着做出政绩,有齐骁这样好的助力不利用,居然还拼命往外推,过去自己当真是被京城那点小利益蒙了眼了。
「对了,齐将军,犬子提到他被掳之时,是夏大小姐大力相助,只是分离之时来不及与她道别,不知将军能不能替他转达谢意?」黄善也是从京里来的,对夏沐曦也有些了解,听完儿子的叙述就知道当初夏沐曦的死讯是怎么回事,从才华洋溢变为一个傻姑娘,今人惋惜。
那丫头果然会交朋友,小花和大牛是到齐山营第一日就交好了,其余军屯里的孩子,如今皆以她马首是瞻,现在居然还多了个黄琮毅。
齐骁有些想笑,却又有些感伤,「沐曦的情况……她应当不会记得那么多。我会转达令郎的话,也邀请他有空能到齐山营来玩。」
「那便谢谢将军了!」黄善大喜。
一场危难之后,齐骁也开始反省自己「带孩子」的态度,知道并不是带夏沐曦来到边关,丢给婢女侍卫看护就好,如果他能多注意她的情况、多包容她的脾气,那么她根本不会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于是自此齐骁无论多忙,每日都会抽空陪她,也渐渐发现她并非蛮不讲理,有时候慢慢教,她也会懂的,只是她现在玩耍的心大于一切,才会有她不受教的感觉。
她本质仍是聪慧的,接触人群到如今,她话多了,口齿比初重逢时不知伶俐多少;习武才大半月便能做得有模有样,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还会捡石头来讨好,足见她的情况不是裹足不前,还是可以慢慢进步的。
待事情过去了一阵,被拐子掳走的孩子们情绪渐渐恢复正常,黄善当真带着黄琮毅来拜访了——横竖都是要谈公事,在哪里不是谈,拗不过儿子的他,索性直接来到了齐山屯找齐骁。
大人们谈着公事,夏沐曦与黄琮毅两个「孩子」见面却是惊喜地尖叫,马上就手拉手去玩了。
她带着他来到了隔壁小花奶奶家,把大牛和小花都约了出来,又去找了小虎、大丫等屯里的孩子,因为最近他们都被大人警告不准上山,所以一群小人儿就先到了河边抓鱼。
这一段河水并不深,最深的地方约莫只到成人的膝盖,屯里的孩子们很习惯的撩制裤管踩入水中,有的拿着簸箕,有的拿着没底的篮子,开始又捞又盖的在河里扑腾着。
原本黄琮毅还不敢下去,但是一看到夏沐曦也不假思索的脱着鞋子、撩起裤管下了河,他也把心一横,学着大家的模样踩进水里。
从来没接触过河水的孩子乍然冰得一个机伶,之后慢慢习惯水流潺潺,也觉有趣,河里游鱼不时打他脚边滑过,惹得他惊声尖叫,大家就会冲过来抓他身边的鱼,水花四溅,却也笑闹大叫声不断。
有时不小心一屁股坐倒了,谁也别取笑谁,因为所谓撩裤管只是骗自己,就没一个孩子身上没湿的。
才多久时间,黄琮毅已经玩疯了。
抓了好半晌,孩子带来的木盆子里也有十来条食指长的小鱼了,他们熟练的把鱼串起,然后就在河边生火烤鱼,顺便也把身上衣服烤干,这对黄琮毅来说又是另一个新奇的经验。
烤好的鱼黑漆漆的,闻起来很香,他却不太敢吃。结果扭头就看到夏沐曦一口一条吃得老香,他咽了咽口水,也硬着头皮咬下一条小鱼。
真、好、吃啊!黄琮毅眼睛都亮了,虽然这种河鱼带点苦味,但或许是自己辛勤得来的成果,总觉得特别够味。
烤完鱼,衣服也全干了,孩子们又跑到田里玩,踢穗子、踢沙包,最后还玩起捉迷藏。
此时秋收已毕,小萝卜头们在田头麦秆堆里疯跑,黄琮毅一开始老被抓到,但后来他也摸索出诀窍,躲在了块头大的夏沐曦身后,捉迷藏玩着玩着,居然变成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黄琮毅的尖叫和笑声就没停歇过。
夕阳西下,屯里的妇女们呼声此起彼落,都是在叫孩子们归家了,夏沐曦本想找黄琮毅再去小花奶奶家玩,但黄琮毅年纪虽小却是比她听话多了,直接摇了摇头。
「不能再玩了,再玩天要黑了。」虽然他也很恋恋不舍,可仍看着如同蛋黄一般的夕阳如此说道。「你也要回去,否则齐将军会担心的!」
「这样啊……」夏沐曦这也才想起来,似乎骁骁老要她早点回家,但她总是记不住,有了玩伴提醒,这次她倒是听话了。
只是难得有了新朋友,她也舍不得他。
想着想着,她忽然啊了一声,眼神晶亮地问他道:「那你今天住我家吧!明天继续玩?」
「那也不成,我明天要上学堂。」黄琮毅一脸遗憾。
「你还要上学堂啊,上学堂都在干什么?」夏沐曦好奇。
「上学堂都在读书啊!」
「读书?」夏沐曦突然笑了开来,指了指自己。「曦曦也会读书。」
「你会吗?」黄琮毅怀疑地瞅着她。「你读到哪里了?」
「读到哪里了?」她歪了歪头,「哪里都读了啊……那你读到哪里了?」
她看起来傻兮兮的,黄琮毅才不相信,反倒被这样的反问激起一股脾气,「我读到《学经》了,夫子已经说我学得很快了!」
「我学得比较快。」夏沐曦不甘示弱,胸有成竹地道。
「我……那你说,『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是什么孝?」
「庶民之孝啊!」夏沐曦几乎没有思考,彷佛这答案天生就存在她脑子里似的,「那我也问你,如何是『大乱之道』?」
大乱之道?这已经超出黄琮毅学过的范围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被傻乎乎的曦曦问倒,一时之间居然红了眼。
黄琮毅喃喃着,「大乱之道……大乱之道……」
「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两人的后面,突然传来黄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