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刻意在等他,要来段父子之间的交谈。
于是他劈头便问了齐世准关于夏沐曦之事,「爹,沐曦明明没有死,我们却与夏家退亲,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见到她了?」虽是意料之中,但齐世准还是在心里暗骂了夏寅修顶不住事。
「见到了。」齐骁沉声道,光想到她在那柴房里备受欺凌的模样就忍不住阵阵心痛。
「那不就得了?她现在那个样子,你认为还适合娶来做妻子吗?」显然齐世准也看过清楚夏沐曦的现况。
但他说得这般冷漠,却牵动了齐骁的不满,忍不住驳斥道:「沐曦会变成这样,都是被我们侯府牵连……」
侯爷的威严岂容如此挑战,齐世准一拍桌子,声音也大了些,彷佛这样就能把齐骁的气势盖过去似的,「我不管为什么,总之她现在就是傻了!骁儿,你的妻子未来是要做承远侯府主母的,岂可以是一个傻子?」
「爹!」齐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当初,就是这么表现出对沐曦的嫌弃?」
「否则我还要捧着她不成?」齐世准这是破罐子破摔,索性把自己心中所盘算的说明白。「你想想,你立下不世之功,加官晋爵在即,我原就觉得娶个侍郎府的女儿地位有点低了,现在不正好?最近英国公府也派人来与你娘打探,像是要将嫡长孙女说给你……」
齐骁原就内伤未癒,见到父亲的凉薄,更像是雪上加霜,让他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从没想过退亲的背后意义竟是如此权谋、如此市侩,当真对齐世准相当失望。「定然是爹嫌弃了沐曦现在病着,所以激怒了夏侍郎,夏侍郎才会主动提出退亲的,对不对?」
至于宋氏,齐骁不用想也知道,她性格软弱,一向以夫为天,就算她再喜欢夏沐曦,但在齐世准的压力下也不得不妥协。
「那是他识相!」横竖齐世准与夏寅修已经撕破脸,在儿子面前也没必要再装无辜。
「我配合他传出夏沐曦的死讯,不让她傻了的消息传入京里,保住了她的颜面,已经是对他夏家仁至义尽了。」
齐骁深深的看着他,目光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他从一回府便奔波到现在,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声音都哑了,无端端带出了几分酸楚。「从小我便仰慕你英雄气概,义薄云天,所以处处拿你作榜样,现在你却教我因为我的未婚妻生了病,便让我抛弃她?所以日后我上战场,我的士兵们伤了病了,我就该把他们抛弃在战场上,任其自生自灭,免得他们拖累我?」
齐世准目光闪了闪,就这么几句话,他彷佛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攻无不克的风光,人人称他大英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情有义、正气凛然。但现在的他却唯利是图、绝情狠心,成了以前自己最瞧不起的小人。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犹如丧家之犬,竟无法正视儿子直指内心的质问。
「我……」他终是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惆怅说道:「骁儿,你必须了解这么多年来,承远侯府被长公主及太后联手打压过得有多么辛苦,差点都要撑不下去。若你不能寻一个有力的妻族,那未来说不定连侯府的名头都保不住……」
这番说法,齐骁无法接受,「爹!你都说是差点,但还是撑下去了不是?你怎么不自问,这么多年来侯府能撑下去,是谁大力帮忙?是谁连名声都不要了,始终站在我们这方与长公主对抗?又是谁为了我们侯府,不只被刺了一剑,还被人寻仇连马车都坠落山崖?」
那女孩为他做的,他拿一辈子去偿还都不为过。
「爹,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齐世准毕竟未泯灭良知,心中不免动摇,但他也是真的为儿子的未来着想,便嘴硬道:「你不能为了报恩,把你的一辈子都赔进去……」
「我不退亲,并非为了报恩。」齐骁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那是因为我真的心悦夏沐曦!」
齐世准眼瞳一缩,他知道儿子对那丫头不反感,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容她随意进出侯府,还把自己出入宫禁的令牌都给了她。
但他当真没想到,儿子对夏沐曦竟是用情至深,丝毫不逊于那丫头对他的依恋。
「但她现在……」齐世准深深蹙眉,想要继续阻拦,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立场,便也越发气弱。
「若是娘也为了侯府被人刺杀变了傻子,爹就要休妻了吗?」齐骁犀利地反问。
「那不能一概而论!」齐世准本能便否决。
齐骁抓住破绽截了话头,「娘是寒门出身,比起来沐曦还是侍郎之女,身分要高得多了!怎么不见爹嫌弃娘?爹自己都办不到的事却要强求我,让我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儿子的步步进逼,让齐世准节节败退,他竟无法再做任何反驳,最后将脸别过,不想与他对视。
齐骁深深叹了口气,「爹,你好好想想吧!我不希望我心中的英雄,变得与朝廷里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一样。总之,我会说服陛下让我回边关任职,沐曦在京里待不下去,那我便带她走,这样也不会丢承远侯府的脸,这辈子,我非她不娶!」
话到此处,齐骁转头就走。
由他入门到现在,带进屋内的雪都还没有融尽,或许是时间太短,又或许是心里已经结成了冰。
夏寅修不若齐骁年轻力壮,能冒着大雪快马回府,兼之他还得发落高老儿一家,同时安排新的人在庄子里照顾夏沐曦,于是便在庄子待了一个晚上,才改乘马车回到夏府。
他进到屋子里时,苏姨娘与夏婉柔早在正厅久候多时,一见到他便亲热的迎上。
这对母女已经听到他去了庄子的风声,但毕竟只有一个晚上,高老儿一家被控制住了,那头的消息没有传回来,苏姨娘一边担心自己报复夏沐曦的事会被揭穿,另一方面又心存侥幸,想着若高老儿够机伶,就能将那事瞒过去,竟是一个晚上没睡好。
倒是夏婉柔有些没心没肺,觉得夏沐曦已经不成威胁,说不定不久后就死了,夏寅修只剩她这个女儿,就算做错一点事,难道还能喊打喊杀?
只是不管她怎么安抚苏姨娘,苏姨娘都坐立难安,眼前苏姨娘即使抹上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那一丝疲惫的老态,一直到夏寅修终于出现,她的笑容都带有一丝勉强。
「老爷今日休沐,怎地这么大的雪还出门呢?」苏姨娘佯作不知情,似往常般伸手要替他拍去身上的雪,但才刚刚碰到他,便被他推开。
「我去庄子见到了曦儿。高老儿那该死的竟苛待曦儿!苏氏,曦儿虽不与你亲厚,却也没有欺负你们母女,一应的月银用度,从来没有短了你们的,为何你要这样欺辱于她?」夏寅修本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从嫡妻死后他也从没想把姨娘扶正便可知道,所以说话也是直来直往,拐弯抹角只是浪费时间。
苏姨娘一脸惊讶,「老爷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妾身都听不懂?」
「你还要装多久?」夏寅修阴沉地瞪着她,不敢相信一向小意温存的枕边人,会有那样恶毒的心肠。「是你提议将曦儿挪到庄子里,庄子里的庄头也是你换成了姓高的。我以为你会好好照顾曦儿才把后宅的事全交给你,但你却刻意指使奴仆苛待曦儿?如今姓高的一家已然承认一切,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不知道……」
苏姨娘还想装可怜,一下子就哭得梨花带雨,但夏寅修对她也算有一定的了解,这等程度的演技还骗不过他。
「罢了!你既容不下曦儿,那夏府也容不下你,明日你便回家去吧!」夏寅修狠下心道。
苏姨娘是夏寅修年轻时任地方县令,一位富商特地买下来送给他的美貌婢女,没多久因为她体贴入微,又温柔顺从的表达出对夏寅修的仰慕,夏寅修的元配是个贤良的人,想说病了无法伺候夫君,索性去了她的奴籍抬她做姨娘。
事实上苏姨娘在被卖之前也是清白的百姓人家出身,只是家贫养不起女儿,并不是什么烟花之地买来的,如今夏寅修虽休弃她,却也会给她一笔足够活养下半辈子的钱,也算对得起她了。
「老爷!妾身知错了,你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啊!」苏姨娘原本还装模作样的喽嘤哭泣,感受到夏寅修的决心,随即倒下抱住他的大腿转为号啕大哭,这会儿看起来才有几分真情实意。
夏婉柔也吓了一跳,发现自己低估了父亲的愤怒,连忙也为声泪俱下的生母求情。
「爹!娘……姨娘会这么做,也是一时昏了头,因为大姊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瞧不起我们……姨娘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