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又觉得在这狭窄油腻的厨房中坦然自得的苏大靖,真的很难得。
多少大爷家逢巨变后开始自暴自弃,叶起丰就是,他跟他们也是同侪,后来叶老爷经商途中遇到土匪身亡,他原该中断学业扛起叶家,叶起丰却选择收拾细软带着心爱的姨娘逃了。
不是人人都能扛起家业,不是人人都有肩膀。
于清芷一直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欢苏大靖什么,这几天好像有点明白了,苏大靖是个有担当的人。
在这纸醉金迷的京城,“担当”是多么难得。
她一个多月前再入苏家,当时看苏大靖意气风发,还不明白自己过往为何心动,现在看苏大靖脚踏实地,突然有些懂。
富贵人家出生的宝贝儿,一辈子没吃过苦,现在一下要面对半倒的家业,只会反对的管事,还得为了维护大哥名声瞒住家人,这些都太不容易了。但苏大靖没有自暴自弃,他选择挺直腰杆,逆流向上。
苏大靖跟她说了,厨子每人学两道至三道菜,各有各的本事,这样要是将来外头有卖一样的菜色,马上知道是谁搞的鬼,要抓人赔偿也容易。当然这道理他也会跟厨子们讲,反正不要出事是最好,若真惹了麻烦,苏家也不会平白挨打。
于清芷很尊敬这样的苏大靖,才二十岁能做到这样真了不起。
苏大靖道:“只要签了死契,学好菜色就能月领八两。还有,喜来饭馆从这个月开始,领薪会给予花红,饭馆净利的十分之一给小厮丫鬟,十分之一给各位师傅。虽然现在还不多,但只要把本事学起来,我们自然能回归昔日荣景!
“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就有两三千两进项,要算起来花红都能比例银多,我是真心诚意的邀请,也希望师傅们能跟我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九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有这好事,不但能有新菜色傍身,还能有花红领,但堂堂苏二爷总不可能骗他们。
丁师傅反应最快,“好,俺签!”
沈师傅却是想得比较多,“俺学了新菜色,菜色算苏家的,还是俺的?”
苏大靖回答得也直接,“苏家教出的菜色,自然算苏家的。尤其几道都是海外异域菜色,京城可没人会,这是喜来饭馆立足的依靠。各位师傅将来累了,要让儿女奉养,尽可退休,但这菜色可不能教人,要是流出去了,就千两赔偿——这千两赔偿说来吓人,但只要各位师傅不跳槽,不传人,再吓人的合约也与各位无碍。”
大林师傅点点头,“俺觉得有道理,只要别对不起苏家,哪怕赔偿是一万两都不用怕,老沈你莫不是想偷教你那三个儿子吧?”
沈师傅被戳破心事,粗黑的脸一下涨红,“我就问问!”
“老沈你可别糊涂。”史师傅劝道,“别忘了小潘偷师了老戚的小笼包后出去自立门户,被老戚上门戳破,小潘被邻里唾弃,连搬两次家都没用,只能搬出京城,那人生地不熟的秦州落脚。
“这下小笼包做得再好吃有什么用?我们东瑞国向来注重诚信,死契签了,那就一辈子是苏家人,好好做事,我相信二爷跟大爷不同,他不会亏待俺们的。”
蒋师傅连连点头,“是啊,苏二爷肯到厨房跟我们说话,苏大爷跟几位管事可是从来不进厨房的,光凭这点,俺就觉得苏二爷可以信任!”蒋师傅说完,又朝向苏大靖,“苏二爷,这死契,俺签。”
苏大靖与于清芷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喜悦神色——签死契乃是大事,还以为师傅们要跟家人商量,或者考虑几天,没想到有人愿意当场就签。
那天丁师傅,大林师傅,蒋师傅都是当场签了,其他人要再跟家人商量,毕竟死契一签,一辈子就绑在苏家,可谓事关重大。
苏大靖动作也快,马上安排了三人进苏家学习。
丁师傅学习的是巧达海鲜浓汤,西班牙海鲜炖饭。
大林师傅学的是东坡肉,各式果酱。
蒋师傅学的是香煎鸭胸,普罗旺斯炖菜。
过了几天,几位师傅陆陆续续同意,沈师傅同意的时候,苏大靖却是不准——他有传给儿子的心思,那就万万不能用。为了避免沈师傅同在喜来饭馆的厨房里偷学别人技艺,还把他辞退了,有祸根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苏大靖贴出公告,喜来饭馆修整半个月,半个月后重新开张。
伍管事,米管事又是一阵“二爷万万不行”,“二爷这样不可以”,苏大靖干脆把两人也辞退,提升刘管事与封管事,两人都管前场,以后厨房由他苏大靖直接管理。
刘管事与封管事大喜,他们两人被伍管事跟米管事打压十几年,奈何有妻小要养,也不敢随意说不做。眼见两老蛀虫整日指指点点,实在讨厌又无奈,现在老蛀虫被苏二爷辞退,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高兴!
***
话说签死契后几位大厨日日到苏家学习,一刚开始当然看不起于清芷。一个深闺大小姐,又年轻,会点菜色已经不错,哪还能教他们做菜呢!
直到于清芷演示一番,他们也尝到异域菜色的滋味,那才肃然起敬——厨房一向是靠本事说话的地方,只要有傍身菜,哪怕只有二十岁都能当师傅。
八个师傅学菜色的时候,喜来饭馆不开张,苏大靖自然也在苏家厨房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生火——虽然为了保障每个人有独门绝活,师傅是轮流来,不是一次来,但如果放着于清芷一个人教学,自己未免也太不负责任。
苏举子第一次下厨,各种手忙脚乱,也体会到了厨房的辛苦。火真大,真热,烟呛得人眼泪鼻涕直流,这还是只开两个炉子,喜来饭馆的厨房从前可是十几炉齐开。
于清芷双手油腻切着猪肉,猪油,细细的胳膊不断打抛,面对师傅繁复的提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大靖很是感激,这二十道菜本该是于清芷的嫁妆——她拿这本事开客栈,肯定赚得盆满钵满,但她却二话不说的站出来帮助苏家,而且不断说“这本来就是娘的嫁妆换来的,现在这样也只是回归出处而已”,他怎么会不懂她是在安慰他。
但他觉得很受用——他们可是一家人。
于清芷的母亲是他的亲姑姑,他们是表兄妹,一起从八岁生活到十六岁,不管未来如何,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烤炉前,孙师傅正在问天妇罗的面衣还能裹哪些东西炸,于清芷早准备好了,只要练习得当,什么蔬菜都能裹来炸,要是师傅想服务得好一点,还能让客人点蔬菜。喜来饭馆接待的都是高档客人,只要吃得高兴,给厨房的赏银不会少。
苏大靖看着于清芷一脸专注的教学,她一个大小姐这样放下身分,一大早起来照顾胡氏,照顾苏太太,然后要教师傅煮异域菜色。中午再去陪胡氏吃饭,下午继续教师傅菜色,晚上则要亲自下厨给胡氏,苏老爷跟苏太太。
她把这个家顾得很好,苏大靖这几日才能放下心——接掌一间饭馆,不只是看账本,改变人事,也要跟商界有所往来。譬如说跟肉商,菜商,果商,也得跟一些官员应酬,这样他们在选席面时,才会想到他们喜来饭馆。
苏大靖这几日写商业信函自我介绍时,内心都很平静,他想,是因为家里有于清芷在的关系。
***
喜来饭馆重新开张前,苏大靖在家里请了一桌,都是生意上有往来的人,另外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是霍宥中。
既是昔日同侪,现在两家也做着生意,看到苏大靖邀请,霍宥中二话不说就过来。
在苏家厨房的是大林师傅,史师傅,蒋师傅等八人,这半个月从于清芷那边学到的菜色,今日算是个考试,各位贵客惊喜了,那才能正式挂牌成为傍身招牌菜。要是这些个商人都觉得不好吃,那也说服不了其他的客人。
想到这里,八个大厨齐齐打起精神,炉火开得旺,手中不断翻炒。
庞会长,田员外,纪先生,柴员外,柯老板都是看着昔日与苏老爷的情谊,不然以他们在城南的地位,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万不会这样舟车劳顿来苏家。
霍宥中倒是真的看在苏大靖面子。他继承家业约五年,城中的辛香料几乎掌握在霍家手中。
尽管在场都是有见识的人,但当披萨,西班牙海鲜顿饭,坚果面包等菜色一一端上,众人不由得惊奇起来。
庞会长最爱猪肉,吃了东坡肉后,十分惊喜,“苏二爷,这东坡肉可真好吃!不死咸,肉香四溢,比起闻香楼的东坡肉不知道好吃了多少!”
纪先生当然知道庞会长口刁,此刻闻言也被勾起兴趣,夹了一筷子,入口又香又弹,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很熟悉,但又无法辨认,奇怪之下又夹了一筷子,想想还是只得了一个结论,“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