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皇帝亲诣天坛的祭礼有三,冬至时祭天,夏至时祭地,而孟春上辛日则是祈谷。
在祈谷这一日,帝王由宫中出行,大驾卤簿开道,京中文官四品、武官三品以上皆需陪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天坛,早在前一日就有太常寺派礼官前来摆好供品及祭物。
崔昊日身着十二章礼服,顶戴十二旒冕,在礼官的引导下慎重地进行祈谷仪式。百官立于坛下,战战兢兢地听着祷文,该跪就跪,该拜就拜。
来到最终献礼时,念祷词的神官突然七孔流血倒下,而正在敲的编钟礼器也整座倾倒,发出刺耳的金石交击声,祈祀仪式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突然,站在百官前列的颖国公突然出列,说道:「还不护驾?」
于是原本护卫在天坛四周的仪卫们突然有一半抽出了刀剑,对准了崔昊日的方向。
这一点都不像护驾,反而像行刺了!
部分忠于帝王的官员及侍卫纷纷挡到崔昊日身前,将他护在内围,其他的官员则是站到了颖国公那方,双方隐隐对峙起来。
「颖国公,你此举意欲为何?」即使己方人少势弱,崔昊日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反而相当沉稳地反问。
而他这番反应也让支持他的官员们默默增加了一点信心。
颖国公冷笑起来,大声说道:「帝王不孝,上天不悯,导致祭天仪式出了差错,礼官暴毙,礼器自损,臣以为陛下需心诚罪己,悔悟思过,反省自己还适不适合做一个天子……」
崔昊日面无表情地道:「你何不干脆要朕禅让算了?」
「帝王之位有德者居之,陛下若有此自知之明,臣亦是心悦诚服。」颖国公笑得更得意了,眼中骄矜完全不掩饰,看着崔昊日的神情彷佛亮晃晃的欣慰着这皇帝的上道。
「朕若禅让,要禅让给谁?」崔昊日正色盯着颖国公,实在看不过眼他的道貌岸然,直接将他的险恶图谋赤裸裸的撕开来。「朕无子嗣,太后也没有亲生子,诸王远离京城,如今明面上在京的亲王只有一个晋王,不过朕猜你敢在天坛公然谋反,宫里必然有接应你的人,说不定已经将晋王挟持甚至杀害,如此一来其他亲王鞭长莫及,谁敢出头?所以你废话连篇,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就是要朕禅让给你。」
崔昊日不屑地冷哼一声。「汝非皇室中人,就算当上皇帝,也只会在史书上被勾勒成勾结鞑子篡位的奸佞!」
指控对方勾结异族的话语一出,百官色变,颖国公更是铁青了脸。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颖国公一出口便知自己说错话,居然被崔昊日带着走,随即又圆了回来。「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一句口误已解释许多,不仅忠于皇帝的官员用痛恨的目光瞪他,连支持颖国公的官员们都纷纷露出奇怪的神情。
崔昊日很好心地说明,「太后专政多年,朕岂会不提防?你们在皇宫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更换京城防卫,就是为了叛变做准备。可是北方威武侯领的大军忠于朕,随时可以回京勤王,你们便勾结鞑子,于冬季起兵,就是要将威武侯拖在北方,然后你们就可以公然谋反篡位!事成后你们再送几个城池给他们,算是条件的交换,你说朕说的对不对?」
今年鞑子起兵的确异常,经这么一说,众人哗然,一些站在颖国公身边的臣子甚至默默远离了几步,不愿再与之为伍。
他们或许是受制于颖国公,或许只是收受大笔贿赂,若颖国公只是窝里反便罢,有鞑子插手,他们这群人就成了卖国贼,遇到这种大是大非的情况,对民族家国的忠诚毕竟还是战胜了内心的弱点。
索性破罐子破摔,颖国公也不想再狡辩,哈哈大笑掩饰心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我成了君王,励精图治,创造盛世,功过自有后人评断……」
他话还没说完,天坛又有了异变,大祀殿面广十一间十二楹,内外两层围墙,皆在东南西北四面设有棂星门,其中南面的门都是三个石洞门。在大祀殿中气氛紧张时,一群来历不明的军队突然由四面棂星门齐齐涌入,反将颖国公的叛军包围住,而南面石洞门来的军队更是直接奔袭到了崔昊日一行人附近。
依附着皇帝的官员护卫们都竖起了全身寒毛,当下只觉天要亡我,其中突然有人叫出了声音,但这声音却是带着惊喜——
「大家看,这军队领兵的是宁化郡王,还有郡王妃!」
宁化郡王崔静言与皇帝交好,众人皆知;而郡王妃是威武侯之女温柔,领有军功军衔,更是将这支军队瞬间定调成了勤王军。
瞧那磅礡的气势还有壮盛的军容,他们知道,自己安全了。
众官当下感动得都要淌泪,本能的回头看了看崔昊日,尊贵的皇帝仍是处变不惊,眉毛都没动一下,足见勤王军的出现必是在他意料之中,而这平素才能不显的君王竟有这般谋略,众官越发喜悦,在内心欢呼着自己没有站错边!
待到崔静言及温柔成功地用杨家沟的军队将皇帝及众官护在身后,颖国公脸都绿了,指着崔静言夫妻的手都是抖的。
「宁化郡王!你……你竟豢养私军!」
崔静言还没说话,崔昊日的声音已经从后头透出来,「这是朕的军队!普天之下的军队都是朕的,朕要多养几军,由得你这逆臣废话?」
原本想帅上一把的崔静言忍不住暗地里翻个白眼,腹诽自家皇帝从兄还真会出锋头。
而对面的颖国公简直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但眼下情势不由人,他似乎再怎么蹦躂也就这样了。这突然间的反转令颖国公一方的人都不安躁动起来,甚至有的人已经冲到皇帝阵营边跪下求原谅了。
颖国公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己方尚未成事,气势已被打落,更别说他们只是暂时看上去输了,他的叛变计划缜密,可不只有在天坛这方。
「陛下就算有私兵护着又如何?只能保你不死!但京城里留守的晋王现在应该已经枭首,太后只怕已取得了传国玉玺……」
这下不等崔昊日说话,崔静言已经抢先道:「颖国公难道没看到我在这里,我都知道的事,我爹会没准备?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傻,等着人家来杀?」
这番话当真是打中了颖国公内心最害怕的一点。他突然想到方才自己的人一包围崔昊日时,崔昊日就说过他早猜到宫里会有人对晋王动手,难道他们确实对此早有准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身为宁化郡王,带的是王府亲军以外的军队?」崔静言很残忍地一点希望都不留给颖国公。「因为晋王亲军,现在就驻紮在后宫等着太后起事呢!」
颖国公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心慌了,本能的退了一步,而他退的这一步也让支持他的官员们心里拔凉,觉得自己这颗狗头恐怕不保了。
崔昊日与崔静言那对兄弟张扬够了,温柔也不落人后,在此时又补了颖国公一刀。
「还有,颖国公也看到我了,怎么就没有想到我不在古北口,反而出现在这里,代表什么?」温柔虽不像那两兄弟那么装腔作势,但她喜欢打哑谜,看颖国公跳脚的样子。「你勾结的鞑子,早就败退了!」
瞧她笑嘻嘻地说出如此戳心窝子的话,颖国公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不过温柔可没这样就放过他,明明一介女流,说的话却比谁都恐怖。「既然鞑子败了,北面就不必然需要有主帅坐镇,你不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颖国公纳闷了片刻,又心慌又害怕,像是终于从温柔的恐怖提示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禁不住失声惊叫,「温厉!」
这个名字对现在的颖国公而言与来拘魂的鬼差也没什么不同。
「那你要不要再猜猜,我爹干么去了?」温柔笑得可恶。
颖国公这会儿手脚已经软了,他几乎不想去猜测温厉会给他带来什么冲击。可惜世事总难尽如人意,他越是不愿,灾难就降临得越快。
南面的棂星门外一名身穿甲胄的威武将军只身单骑慢跑而入,而大将军的手上还提着一个人。
当温厉来到众人身前,他只是把自己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扔,连废话也不想对颖国公说了,直问道:「老贼,你投不投降?」
颖国公看清了被温厉丢下来的人,不由老泪纵横。那是他最优秀的长孙,聪明俊朗前途无量,被他藏在颖国公府的地下密道中,这是为了怕万一事败,自家还能留着一脉逃出去。
然而藏得最深的人都被挖出来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颖国公低头发着抖,不知道在挣扎什么,居然没有立刻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