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不语,表情微沉,她很不想承认这个。
「你为了国家大义而牺牲了崔静言,之后用你的生命弥补他;然而崔静言此次做的事,甚至不算牺牲了你,他只是为了国家大义伤害了你的情感,他更不愿你掺和进来,怕你搅和进政争的浑水里。」他这个真正受害者还在替崔静言说话,温子珑当下都觉得自己的人格真高尚。
「但当他要开始弥补你,你却不给他机会了,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温子珑婉言劝道:「当然你受了委屈,自然可以出气,不过如果你因此就狠心斩了这段感情,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他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你自己好好想想。」
然后温柔就离开家,前往古北口,就是为了好好想想。
眼下崔静言追来了,在她毫无准备时出现,目光比以往更温柔,态度比过去更谦卑,被她爹狠揍了也一声不吭,根本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自尊自傲的宁化郡王。
他为了挽回她,也算是抛开了所有面子。
当温柔好不容易梳理了下紊乱的心思,已经到了晚膳时间。她虽然没什么食欲,却不想让父亲担心,所以还是起身想到正堂用膳。
然而她才打开房门,就看到崔静言笑吟吟地拎了个食盒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她多久。
「幸好你及时开门了,菜还热腾腾的,我亲手做的,吃吃看?」他也不等她拒绝,直接拎着食盒就走进来,还顺手将她拉回了桌旁。
温柔其实可以推开他甚至是喝斥他的,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顺了他的意,默默地坐回了原位。
崔静言摆上晚膳,醋溜鱼片、栗子山药炖羊肉、一碟凉拌苦菜,一碟鸡蛋炒山韭,还有一盅山鸡不知炖了什么药的汤,主食不是饼子而是大米饭,显然是因为菜色下饭,让温柔的无动于衷有了一丝裂痕。
只听到他边摆边说道:「我注意到你喜欢吃鱼,所以来的时候就在县里特地买了,但这里的鱼土味重,所以我调味重一点,酸酸甜甜的你应该会喜欢;还有这羊肉我看了军营里做的,实在难以入口,你瘦了许多,该是吃不惯,我便亲手炖了,也让你尝尝不腥不臊的羊肉是什么味道;还有眼下深秋快没什么蔬菜,只能采来这苦菜让你清清火,至于鸡蛋炒山韭,其实我知道你喜欢味道重的菜,但又怕嘴里留味儿,所以特别炒的,吃完再喝点这个用何首乌和杜仲炖的山鸡汤清清口,不仅不会留味,对女人的身体特别好。」
温柔早就知道他用心起来是可以这么体贴入微的,就像他没有忘记爱她那时一样,但他现在表现得好像恢复了记忆那时的崔静言,又让她有种难言的心酸,为婚后那个受委屈的自己而心酸。
她不语,只任由他一直说,而她没有一上来就来顿胖揍,其实已经比崔静言想像得好多了。
「柔柔,这一次我自告奋勇来监军,就是来找你。」他深深地看着她,从来到这里,他对她的称呼就改为与威武侯府的人一样,亲昵地叫着她的小名。「……来找你道歉,为我所做的一切,为你所受的亏待。」
温柔鼻头蓦地一酸,差点红了眼眶,不过表面上她仍是不发一语,面无表情。
「其实如果可以,我很想抛开身上所有的责任与束缚,只带着你风花雪月、朝朝暮暮,过着两个人的生活。君臣之义,兄弟之情及男女之爱,我并不希望它们起冲突,所以才会委屈了你。此回待我全了前两项的责任,我就不管那些了,只剩下我和你,好不好?」这大概是他认识她以来,说过最深入也最真挚的大实话。
她都没想过为了他放下自己女将军的光荣,他却已经想到为了她推开从龙之功的成就。
温柔并不是没有触动的,却仍忍不住嘴硬道:「保家卫国顶天立地是男儿的本分,你既身怀高深武功,岂可一点出息也没有?」
崔静言闻言只能苦笑。「我会武这件事,也只有陛下知道,其实他也会的,如果到最后我们的谋划全都失败,这就是我们保命的倚仗。如果我一早就告诉你,以你的性子,能忍得住不找我过招吗?我明知此事不能泄露,却又如何拒绝得了你?」
他摸了摸鼻子,态度突然变得腼腆。「还有就是……我若是一个文弱书生,你才会一直想保护我,我喜欢被你保护的感觉……」
温柔睁大了眼,瞪他。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是我的错,我一直不想把你也拖进皇权斗争,才会事事隐瞒,却忽略了你并不是一般弱女子,可以与我并肩作战,我这般藏头露尾的,倒像是小看了你,把你当成外人,无怪乎你会生气。」
温柔抽回了手,他说得这般真诚,却把她压抑下去的情绪勾了起来,语气又是一沉。「这几年来我在你面前要强好胜,到最后原来你藏得那么深,是我处处比不上你,倒显得我自以为是,像个丑角一般……」
「所以我来认错了,我从来不觉得你自以为是,真要说起来自以为是的是我,忘记了我们的过去,抱着成见为难你,最后还是打了自己的脸,再一次爱上你。」现在说爱,他已经很坦荡,因为她就是个直接的人,要是再别别扭扭不承认,他这辈子别想挽回她。
「现在我学会了,保家卫国的事交给你,我所能做的就是帮你打一场胜仗。你不喜欢阴谋算计那类复杂的事,那就我来,你只要负责打,打到你开心痛快,好不好?」至此,他算是把自己对她的心意说全了,只盼能得到她一丝原谅。
温柔回避了他直视的眼光,不再多说一句,因为心中的纠结令她说不出原谅的话,却也觉得自己不该再苛责他。
似是看出她的矛盾,崔静言也不逼她,温声说道:「怕我在这里,你饭都不能好好吃,我先出去了。」
他当真就这么走了,留给她空间思考,就算她最后还是决定硬起心肠不理他,他也不会放弃,总之他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放弃。
直到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温柔才幽幽地长吁了口气,看着桌上丰盛精致的饭菜,她突然饥肠辘辘,又有了食欲。
他真的很了解她,做的菜都是她喜欢的,就连说的话都能精准的刺中她内心最柔软那处。
就在崔静言来到古北口的半个月后,边关下起了第一场雪,鞑子同时发动了总攻,各部落由四面八方而来,幸好温厉早有准备,加上崔静言精准的情报,即使在情况最不利的严冬,同样挡住了他们第一波的攻击。
一开始的战争都是试探,倒无须主将亲自上阵,所以前面几波鞑子的攻击,温厉父女还有挂着监军名头的崔静言,三人冒雪站在长城上观察敌情、指挥作战,到目前为止,敌人还未能前进一步。
「倒是比我们想像得来得早。」温厉说道。
「而且他们的打法不像来劫掠粮食,倒像来练兵的。」温柔皱眉苦思,这几次鞑子的进攻都相当诡异,沾之即走,让她看了都有些烦躁。
「他们越是打拖延战,对我们就越有利。」崔静言却是气定神闲。「请岳父及柔柔静候几日,出战时也像对方虚晃一招就好,保持最小的伤亡,很快的鞑子会主动退兵。」
温厉及温柔都一脸狐疑地望向崔静言,却没有人出言质疑,虽说他们对崔静言有各种各样的不满,但这个人出奇制胜的能力却也是无庸置疑。
零零星星的战事撑了约莫又半个月,雪更大了,将流至长城外便转横的潮河都冻出了一层冰。要不是战时,这时候该是能看到附近百姓到河上凿冰捞鱼。
按理说此时是鞑子气势最旺的时候,想不到他们并未趁机突袭,反倒前头部队竟趁着大雪默默的撤退。
温厉与温柔从未停止对他们的监视,在斥候来去数次,确认不是诈降后,便大军出动,觑着这个机会衔尾追击,果然大败敌军,鞑子被迫退到了潮河北岸,两军隔河相对。
当温厉父女打了胜仗兴致高昂的率军回营时,便急忙问起崔监军何在,对于这家伙的神机妙算,他们也算服了。想不到一问之下,崔静言根本没有来到战场上,而是留在了军营里。
父女俩抱着一肚子问题,回营后再次找人,却听说崔静言居然待在了伙房里,闻者皆是一头雾水,最后温厉偕着温柔一起到伙房查看。
伙房里的伙夫已被崔静言遣走,他独自一人在里头洗菜切肉好不忙碌,处理好的鸡鸭鱼肉及各式菜蔬也堆得满当,见到温厉父女找来,似乎一点也不感奇怪,反而殷勤的亲手用拂尘替他们扫去盔甲戎服上的落雪,领着他们在一旁的方桌旁坐下烤火。
他各替他们端上了一杯热腾腾的茶,笑吟吟地道:「为庆贺岳父及柔柔凯旋而归,小婿主动请缨做一桌好菜庆功。这里什么食材都有,不知岳父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