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柳氏掌家尚称公平,即使府里的人对他娶一个武夫之女有些不屑,却也不太敢表现出来,但姜氏不同,她对温柔的敌意及轻蔑明明白白,自然也会影响下人对温柔的态度。
所以他狠狠的整顿了一次晋王府,不管是老奴还是刁奴,该罚的罚,该发卖的发卖,连姜氏身边陪嫁的二房管事陈嬷嬷都被他打了二十大板撵出府去。
崔静言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之所以大刀阔斧的发作,其实也就是针对姜氏掌家不力,替温柔讨个公道,饶是姜氏恨得牙痒痒的也不敢多说一句什么。
现在的晋王府,对温柔只会有敬与怕,只有这样他才敢伸手说要带她回去。
不过温柔已经不相信他了,王府的人对她如何,她根本不在意,她也不想知道崔静言为她做了什么。
她不想再对他燃起希望,相爱的男女之间,比较爱的那一个总是吃亏,更别说另一个压根不记得相爱这回事。
温柔直接拂了崔静言递来的善意,转头就想走,但崔静言伸手拦住了她。
「你必须和我回去。」他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否则他无法确定在温子珑这件事情上,她会不会再私底下鲁莽的去做什么,打草惊蛇。
同时他更怕的是温柔若是胡乱出手,也会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他不能忍受她受一点伤害。
「你拦不住我!」温柔怒道。
「你可以试试。」崔静言平静地道。
温柔真的火大了,她抽出了短刀,蓦地一个回身劈向崔静言,她只是想将他制住,如此她便可以迳自离去,想不到他平淡地伸出了两只手指,居然轻而易举的夹住了她挥来的刀刃。
温柔傻眼地看着他,本能的抽了抽刀,然而被他夹住的刀却文风不动,即使她出刀的力道并不大,但功力是在的,他竟如此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她的攻击,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她瞪着他半晌,突然反应极快的松手,单手化掌朝他打去,崔静言一手夹着刀,另一手迅疾地格挡住了她的手掌,手腕画圆用了一个巧劲将她的力道带到一边去,令她这掌又打了个空。
原来她一直小看他了!温柔再一次确认,自己真的不了解他,连他竟身怀武功都不知道。
瞧瞧他在她面前多么会演戏,成亲之日遇袭,说不定她根本不用救他;猛虎寨他中了一箭,在她面前扮足了可怜,让她死心塌地的为他做牛做马;王府演武场旁她向他劈了一刀,他随手一拍就化去了刀势,心底应该偷偷的在笑她不自量力吧……
一时间所有对他的不满、悲愤、怨气、伤心,同时间爆发了出来,温柔不管不顾地朝他攻去,几乎用尽了所有她会的招式,但崔静言单手如风,身形左挪右转,总是能轻易化解闪避,打到后来温柔都对自己的武艺灰心了。
两个人在刑部旁边的路上打斗,还是大半夜,很快就引起了里面的人注意。
崔静言听到高墙后纷杂的脚步声,眉头一皱,心知温柔此刻气得失去理智,不能再与她纠缠,索性把心一横,身形一闪到了她身后,手刀精准地由她后颈劈下。
温柔最后的意识便是她一招都还没使完,突然脑袋发疼,眼前一片黑暗。
崔静言指尖还夹着她的刀,顺手将刀又插回她腰间暗鞘之中,然后取走了她的佩刀。
当他将人抱起,闪入暗巷飞檐走壁的离开这里时,心中有的只是一片抑郁难受。
她这回肯定恨死他了!
第九章 不敢再相信(1)
当温柔苏醒,她已回到了晋王府的守俭院中,左右伺候的人全都是她没见过的,她出嫁时由侯府带来的大批人马全被调离,只剩一个阿月;前后看守的护卫,内功竟精深到她看不透。
她三次想要出守俭院,俱被那些护卫挡了回来,她才确定自己被崔静言禁足了。
他娘的崔静言竟然找了大内高手来看门,他居然敢!
温柔气得粗话都飙出来,然而无论她再怎么生气都没用,院里的奴仆有礼至极,殷勤备至,她日日吃喝的是边关习惯的口味,且分量饱足;穿的是量身订做舒适华贵的各式衣服;除了不能舞刀弄剑,院子里甚至弄来了成叠的兵书、话本、游记等供她解闷。
可以说以往晋王府她不习惯的,现在一次补足了,体贴得让她挑不出一丝错处。唯一令人气馁的是这些下人一问三不知,她要找崔静言,下人也总说他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是不敢见她吧?温柔一开始简直气炸,但气到后来发现无计可施,渐渐的也成了自厌自怜。
以前她觉得,论心计她比不过崔静言,至少可以武力碾压他,毕竟一力降十会,他总会屈服于她的刀下。
可惜事实证明,她不仅心计不如人,武力也不如人,最后就只能受制于人,我为鱼肉。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总是远远的落在她身上,那般眷恋,那般无奈。
温柔就如一只被豢养的兽,被剪去了利爪,磨去了脾性,焦躁了几日她沉淀下来,才发现自己连这自住的守俭院都不太熟悉,不由遣走了阿月,自个儿慢吞吞地逛了起来。
她一步出房门,那窈窕袅娜的身姿便落入了隐在远处的崔静言眼中。他这阵子未进守俭院,都住在隔壁院子的小阁楼,从这里能将守俭院花园的一切一览无遗。只要事情忙完,他就来窗边坐着远眺,期待她偶尔能出现在院子,就像两人仍然住在一起,未有鸿沟。
温柔并没有走远,事实上她也走不远,只是在踏出房间之后行了几步,突然一个回眸,抬首打量这座建筑。
丹楹刻桷,屋檐椽头都雕成螭兽,砖是临清砖,柱是金丝楠,台阶上还刻有云纹,即使只是王府中的一座屋宇,依旧是精雕细琢,细致中透着大气。
原来自己还能算是被金屋藏娇了呢!可惜她这个「娇」人家不希罕,成亲当日就被人忘了,真要细算起来,她住在这里头的时间也没几个月,之后就陪着进山剿寨,哪里有空细细观察?
可笑的是,这里明明才算是两人的家,即使如今已有夫妻之实,她却从未与他在此同床共枕,这里对她而言,充满了他对她的算计与排斥。
喔,现在还多了软禁。
她的想法,似是传达到了崔静言的心中,在她看着守俭院的同时,他也在看着,心却阴沉沉的。这座院子里没有任何两个人的美好回忆,有的只是冷落疏离,喜床上的鸳鸯交颈被褥只用了一日,两人都还没盖过就收了起来,徒留窗上那尚未撕下的大红喜字,相当讽刺。
温柔收回了目光,不愿再看,回身沿着石道往花园走去,崔静言的目光自也跟了上去。
守俭院假山下的池水有活水注入,时至盛夏,池中荷花开得满当,菱叶萦波荷颭风,荷花深处小船通。令温柔忍不住想起了威武侯府也有这么一池荷花,只是没有王府的大,还能行小船。
过去她与崔静言两人曾在侯府的荷池上作画互赠,如今属于她的那幅画还在侯府闺房的墙上挂着,待到她能够出这院子了,她一定要记得回侯府去将画取下来,然后狠狠扔在他脸上。
说什么她天姿国色、绝代佳人,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而崔静言瞧她盯着荷花看呆了,自也想起她曾经告诉过他,两人情热时在侯府对画肖像、互赠为信物的往事。
当他失去记忆后,那幅属于他的、画工奇差的画立刻被他毫不迟疑地扔了,即使后来找回,也沾上了污渍。
就像两人的感情,在经过种种磨难后,也恢复不了那种清澄纯洁。
崔静言眼眸微敛,感受胸口传来的不适,不知她看着荷花发呆,心中是否与他一般,有股带着微酸的痛楚?
温柔的视线在荷花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毫不留情地收回了目光,沿着石阶往假山上的凉亭走去。冬天时这里曾被崔静言改成暖阁,在其中弹琴作乐。如今夏热,屏风都已撤去,他铮铮鏦鏦的乐音却仍似萦绕脑海,只消一闭眼就能想起。
简直是悲哀的本能。
犹记得那一天,雪中他弹着琴,她舞着梅枝,画面那样美好。她以为两人之间停滞的感情总该更进一步了,事实证明全是她的幻想。
她以为他为了替她出气教训姜氏,想不到他矢口否认。当时她还以为他拉不下面子,但现在想想,姜氏占了她的演武场盖暖房,他也只是叫她隐忍,别去找二房麻烦,哪里有替她出头的意思。
真是个混帐啊!
崔静言眼睁睁地看她登上凉亭,脑海里也浮现起她在大雪之中,伴着琴音拿梅枝当剑舞那美不胜收的模样。同样的,他当即也想到自己随后又是如何想逃避内心对她情感的觉醒,自求带兵剿猛虎寨,要不是皇帝横插一手同意派她来护卫,说不定两人现在仍是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