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只是……”放不下心。
家人分散两地,在她身边的亲人寥寥可数,她不想再有人出事,平平安安是她唯一想求的。
“抬头。”
“嗄?”
黎苍穹忽地一喝,温柔不解地将头仰起。
“看到了没?”
“看到什么。”她一头雾水。
“那盏琉璃灯。”很像她。
“琉璃灯?”极目望去,四周挂满了灯笼,寒风中晃动的花灯散发着光芒,温暖着笑语中的百姓。
“月兔捣药那盏灯。”他伸手一指,另一手将她护在身前,不让人碰触到她。
“月兔捣药……啊!我瞧见了,真好看……”她发出惊叹。
一只灯笼高挂着,一只全身白的兔子拿着比它还高的药杵,朝着比兔子身体大的石臼捶落。
兔子做成少女的模样,穿着垂地的兔毛大裘,娇俏的容颜似在用力,五官微皱,额头多了两滴汗,长长的兔耳直立,看来好笑又逗趣,充满童趣,吸引不少人的目光,一个个驻立在月兔花灯底下的女子仰着头,流露出和温柔相同的渴望。
“想要吗?”
“想。”她不假思索的说出,但一开口又觉得不妥,她应得太随便了,有点丢脸。
“想要我就给,让自己的女人得到她想要的是男人的责任。”他没送过她什么,就送她这盏花灯吧!
温柔轻扯他衣袖。“要猜中才能得,我们就别凑热闹了,那道谜题看起来不好猜。”
她掩下眼中的灼热,佯装不在意。
“你认为我猜不中?”他没有失了面子的不快,反而感受到身边女子的维护,嘴边笑意轻轻地漾开。
温柔有些羞赧的拉着他就想走。“是没必要和人争一盏花灯,你看底下那么多人,肯定有人真心喜爱,君子有成人之美,那边那盏小鲤鱼灯也挺有趣的,我……”
“我不是君子,我是想让自己女人开心的大丈夫。”黎苍穹真的很大丈夫,一说完就像抱孩子似的抱住温柔纤腰,单手将人提起,离地一尺高,仗着冷然气势走过人墙。
被抱着的温柔觉得丢人极了,一直试图用两手遮面,怕被熟人认出,脚不着地的感觉让人不踏实。
“烟锁秦楼。”
两道男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难分先后。
“咦!你猜出来了?”讶异不已的温柔恍惚中,她圆睁的水眸中独带一丝惊奇。
她直觉认为武将不懂诗词,殊不知他一眼就能对出谜题,文才不下饱读诗书、寒窗苦读的文人。
“有何难处。”他面色如常,恍若对空书写着行云流水的草书,笔落处尽是锋芒毕露,飒飒肃戾。
看他一脸轻松,她掩嘴一笑。“可是也有别人猜中了,这盏花灯怎么分?”
“当然是我的。”
同样的回应再度扬起,一字不差。
两个男人隔空对视,看似君子之争,以文论长短,可是隐隐有一股无形的气在流窜,让人不自觉往后退,在他们中间让出一条道。
谜面是火烧阿房宫,谜底是烟锁秦楼,阿房宫是秦代所建,火一烧自然烈焰冲天,烟雾弥漫,将整座秦时楼阁锁在烟火中。
“请兄台割爱,佳人情有独钟,不忍心泪垂双目。”对面的男人开口了,万盏灯笼照出全城的朦胧感,人在光影下身形晃动,难识真容。
他话中之意是有人看中月兔捣药花灯,让黎苍穹放手。
“少文诌诌地令人牙酸,既说是割爱我不愿不行吗。”在他面前字咬文嚼字,卖弄文采,此人心高气傲,自以为高人一等,心性狂悖。
“在下希望兄台将这盏花灯相让,勿做无谓之争。”在这温州城里竟有人不识他,还妄想与他相争,简直不知死活。
“我为什么要让,因为你脸大吗?”黎苍穹纵身一跃,堂而皇之的取下月兔捣药花灯,将它往身侧女子的手中一放。
“你……兄台,花灯是在下赢取的,你不该擅自取走,请你归还。”表妹想要就是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是吗?你我同时答出,并非你一人独中,既然我们都想要这盏花灯,那就凭本事来取,只要你能打赢我便是你的。”他正好手痒,不介意和人比划两下。
“此言可算数?”果然是活腻了。
“算。”
“好。”
男子往后一退,身后走出四名比一般人壮实两倍的昆仑奴,身长九尺高,肤色较本朝人深黝,面有黥刺。
“不行,不公平,他耍诈!”看见长相有异的外邦人,抱着月兔灯的温柔高声一扬,不让身上有伤的黎苍穹与人比试。
“男人的事女人别管,退开。”黎苍穹柔声将温柔推到一旁,让她站在旁边乖乖等着就好。
“黎大哥……”她急得捉住他的手。
“乖,听话。”他将她的手扯落,神色清朗的抚抚她头顶。
“我不是孩子……”她恼怒的横眉一瞪。
他一笑。“就一会功夫,很快。”
“你……只许赢,不许输。”很想叫他别打的温柔不知为何话语一转,说出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的话。
一向与人为善,不愿和人相争的性子居然起了大变化,她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不想他输。
“好。”黎苍穹爽朗的笑出声,笑声如洪钟。
第七章 花灯掀妒海(2)
心口一紧的温柔往灯架下退了几步,她知道帮不上忙,但也不能成为拖累,照顾好自己才不致让他有太多顾虑。
眼角余光看见温柔把自己安置妥当,黎苍穹也不用任何武器,赤手空拳迎向高鼻深目的昆仑奴。
元宵佳节中一行人在猜谜台前打混战,以一对四并未落败,本来来看花灯的百姓还以为是特别安排的节目,纷纷围靠了过来,一边大声的吆喝助阵,一边往五人的脚下丢铜板、银角子,鼓掌叫好。
这情景有点滑稽,若是知情人看了肯定会捧腹大笑,明摆着是拳脚相向的比试怎么成杂耍了。
不过温柔笑不出来,屏着气,睁大双眼,一张妍丽娇容白得像糊窗的纸,淡得没有血色。
须臾——
一座山……呃!是一头牛……不,口误,体壮如牛的昆仑奴飞了出来,面朝下,四肢着地的趴下。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也很快的来做伴,迭罗汉似迭在第一个背上,接着又一个,惨叫声连连。
四个壮硕的昆仑奴迭在一起竟有一个人高,远看像四头六个月大的牛犊绑在一块,形成人形巨塔。
“还想打吗?独眼龙,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和黎苍穹抢灯的男人从暗处走出,他面上戴着半脸金色睚眦面具,遮住半张脸,包括面具下无法视物的眼。
“你有种,敢在我面前放肆,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给我上,不留活口。”在他伤口上洒盐,死!
不留活口?这得多蛮横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目无王法的草菅人命,手一挥,十余名手持兵器的黑衣人一拥而上,将黎苍穹围住,寒光四射的刀剑有如来自炼狱深渊。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娇斥从不远处传来,正要动手的黑衣人静止不动,他们像是没有生命的木人,维持着原先的动作。
戴着半脸面具的独目男子面有不悦,眼中一闪而过怒色,他一挥手,黑衣人动了,如潮水般退开,隐入阴影处。
“表妹,你不是想要那盏月兔灯吗?你再等等,表哥一会儿就为你取来,别心急。”
一盏花灯引发的血案。
独眼男一眼扫视手脚笨拙的昆仑奴,心里大骂没用的奴才,他特意从奴隶贩子手中高价买下的黑奴,以为力大如牛,一只手臂能举起三百斤石磨,没想到不堪一击。
“谁说我急了,我只是想要又不是让你强取豪夺,这么多人强欺一人成何体统,你想让我父……亲怪罪于我吗?”父皇同意她出宫可不是让她任性胡为,有皇家暗卫在后头跟着,一有不当举动她就得立即回宫。
“表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月兔灯本就是我赢取的,此人动手先一步抢走,表哥这才上前拦阻,盼他归还月兔灯。”独眼男说得颇合情理,彷佛他才是被欺之人。
“表哥莫要诓人,他怎么可能在诗词上面输你,你可知他是何人?”不是京城人氏自是不知其人。
独眼男目光一闪。“表妹识得他?”
“他是建德十年的探花郎,也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当年年仅十六。”她在琼花宴上见过,当时她躲在垂帘后偷看……一眼误终身。
“什么,探花郎?”他怎么从未有所听闻……
不对,探花郎怎会有武功,分明是练家子,从他的出拳和招式看来绝非等闲之辈,招招既快且狠,一击必中。
女子没理会独眼龙,一蹦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兔子跳到黎苍穹跟前,明媚双眸闪着莹莹亮光。
“苍穹哥哥,你怎么来温州了,我上回去将军府要送你出城却扑空,回宫……呃!回家之后好伤心,父……父亲还骂了我一顿……”终于找到人了!香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