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哑叔急急说道:“如今朝堂动乱,皇上病危,已是强弩之末,几个皇子从暗斗变成明争,各路势力都开始躁动,争相斗法。瀚哥儿,不能再等了,我们要迅速上路,秘密进京,最好能坐收渔翁之利,这般会省下很多力气,百姓也能少遭刀兵之苦。”
慕容瀚垂着眉眼沉默,半晌才沉声问道:“哑叔,如今哪位皇子的赢面大些?”
哑叔生怕他不想走,听这话就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嗓子难受,继续将皇城里的局势都一一讲清楚,“虽说大皇子为嫡为长,可他素来平庸,没啥建树,朝堂之上没几个支持的,倒是三皇子和五皇子实力较为雄厚……”
眼下朝局震荡,各方实力均已显露,哪里还管什么情不情面的,自古以来,这皇位之争都是踏着万千人的血肉走出来的。
兄弟阋墙、父子相残这样的惨事,在皇家人眼里早已是稀松平常。
因此大皇子式微,不必相争便已败了势头,没什么好在意的;三皇子虽手握重兵,然而他常年在外征战,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支持,虽说有兵力在,却也未必就能赢。
反倒是以“贤王”着称的五皇子,常年积攒下来的民望实在不容小觑,再者,他自小在宫中处处谨小慎微,从前不显山露水,如今突然崛起,崭露锋芒,着实让那些朝臣们吃惊不已。
除了这些皇子,还有些许蠢蠢欲动的大臣和各路藩王,也是暗处较劲。
不过这些对于慕容瀚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时机是否已经到了。
他慢慢抿了几口茶水,修长的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击,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哑叔是觉得五皇子的赢面更大些?”
哑叔也灌了一口茶水润润喉,又道:“倒也未必,五皇子虽然长袖善舞,可他常年伪装出来的弱势也让不少大臣们心里没底。历来储位之争,都不是单靠坊间舆论就能成的,舆论若是有用,老王爷那般被百姓推崇爱戴,也不会被扣上乱臣贼子的莫须有之罪,枉送了性命。”
一说起已故的父亲,慕容瀚的眸底便闪过一缕寒光,沉声道:“好,今日就启程。”
哑叔喜不自胜,抬头看了看布满星子的天际,手中快速掐算起来,少顷,他眸光大亮,喜道:“越快越好,最好七月初到京都!”
说完,他见慕容瀚似乎又迟疑了,到底有些恼了,“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便是再多的儿女情长,此时也顾不得了,难道你不想为你父亲复仇,为你母亲血恨?”
“想,我怎会不想?”慕容瀚站起身来,满脸坚定之色,“哑叔,让他们准备下去吧,我……明日便动身!”
“是!”哑叔喜孜孜地抱拳,转身便出了屋子,去寻暗处守着的暗卫。
慕容瀚抬头望向漫天的繁星,嘴里发苦,即便再不情愿,分别还是来临了。
哑叔说得对,如今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若是再错失良机,恐怕他日后更会后悔,况且娘子也早已知晓他的打算,只是暂时离开她一段时间,日后得胜归来,为她荣宠加身,岂非更好?
然而如今娘子精神不济,身子不大爽利,他这会儿却要离开……这么想着,他眉宇间的愁绪越发的重了。
待回了房,就见刘桂香正打着蒲扇坐在窗边,同样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
“怎么还没睡?”慕容瀚走了过去,把外衣披在她身上。
刘桂香抿唇淡笑,“有点闷,睡不着。”
慕容瀚没有回话,只默默给她打着扇。
“和哑叔谈的怎么样了?”刘桂香垂着头拨弄衣角,“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慕容瀚打扇的手陡然顿住,许久才慢悠悠地搧动起来。
没听见他回话,刘桂香便抿着嘴,强颜欢笑道:“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早去早回,我等着你归家呢。好男儿志在四方,成天窝在闺房里像什么样?你放心去就是了。”
闻言,慕容瀚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夫妻俩都沉默了,依偎在一起看着天际的繁星点点,享受这最后的温存。
“等我。”
“嗯。”
夫妻俩靠着窗就这么坐了一整夜,再也没说一个字。
其实真到了这种时候,是无须多言的,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他这次的离开,再回来便不再是“单守信”了,而是慕容瀚,瀚海王仅存于世的孤子!
天刚蒙蒙亮,约莫才过四更天,庄子外头就聚了好些黑衣人。
哑叔在墙头上朝慕容瀚打了个手势,便跳下墙头。
刘桂香微微一颤,猛地转身扎进慕容瀚怀里,“你要是敢死,我就随便找个汉子嫁了,让你到了黄泉也浑身绿得发光。”
慕容瀚一听,顿时哭笑不得,眼角泛着泪光,温柔地在她眉心落下郑重的一吻,“等我……”
刘桂香死死忍着泪,从她的柜子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小布包来,摊在手心里重重打开,原来里面包了一块质地莹润的观音像玉佩。
这是她早早就在城里玉器铺子里订制的,之后还特地送去几十里外的普济寺里开光,才刚拿回来没两天。
本来预备等他生日的时候拿出来做礼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了,刘桂香这才拿了出来。
抚着上头细致白腻的纹路,刘桂香吸了吸鼻子,快速把玉佩套进慕容瀚的脖子,又替他拉了拉领口,颤着嗓子嘱咐道:“这是观音佩,开过光的,虽说我不大信这个,可如今我愿信了,自今日起,我要为你斋戒三月,焚香茹素,只求你平安归来。”
“香香……”慕容瀚心头酸涩暖烫,长叹一声,紧紧拥着她,紧得扣在她腰间的手都泛起青白。
“瀚哥儿,该走了!”
门外传来哑叔的低声催促,两人皆是一颤,满脸的不舍。
到了这个时候,纵是千万般不舍,他们也不得不放开彼此。
“香香……珍重!”话音刚落,慕容瀚便快速转身离去,眨眼就消失在晨光里。
刘桂香终是忍耐不住,捂着嘴缓缓蹲下身去,早已泣不成声。
第十三章 一喜一忧两样情(1)
方才沉浸在睡梦中的溪山村,万籁俱寂。
这会儿天光破晓,鸡鸣狗吠,村子里如往昔一般宁静祥和,刘桂香慢慢止住了泪,扯着帕子狠狠抹了把脸,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虽然早就料想了离别的场面,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谁都控制不了自己。
刘桂香自认不是心软的人,她自小孤身一人,学有所成后又回乡下教书,做了个只有几十来个孩子的小学校长,遇事也曾剽悍应对,天不怕地不怕,然而时至今日,她才算是明白了,她也是个软弱的,软弱到没了一个人不能活。
与此同时,刚刚走出溪山村的慕容瀚正冷着脸接过下属递来的书信,他匆匆扫了一眼,便反手拿给了哑叔,沉声道:“安护卫,派两人回庄子去,务必保护好夫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必须速速呈报!”
“是!”站在他身旁的黑衣护卫抱拳应答,没有丝毫犹豫就转身安排人手去了。
哑叔却眉头紧皱,有些不喜,“瀚哥儿,你不该如此。”
“哑叔!”慕容瀚微愠,脸上带着少有的厉色,“若非娘子,我何以有今日?难不成你要我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闻言,哑叔也有些无奈,沉沉一叹,“并非让你背弃她,而是此时,你该是快马北上,须知你如今的身分虽然没有太多人知晓,可若是让人查着些许猫腻……只有做到不闻不问,才是真正的保护!”
慕容瀚紧紧握了缰绳,他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可若是让他全然不理,比要了他的命还难,这割心割肺般的苦楚,只得他一人慢慢品尝。
好一会儿过去,慕容瀚到底没有收回命令,回头深深看了溪山村一眼,猛地一挥鞭子,大喝,“出发!”
溪山村里一如往昔,平静无波,唯有不远处的庄子里,变得越发冷寂起来。
大伙儿都知道,男庄主外出行商了,怕是一年半载不得归家,但女主人是个开朗的性子,不过伤心了两日就又恢复了原状,跟没事人似的到处溜达,看看稻田和菜地,爬爬山钓钓鱼什么的,除了比平时更不爱说话,其他的也没差,只是……
刘桂香真正的异状却不仅仅如此!
刚刚在稻田里带着长工们一道拔野草,这会儿,她弯着腰,呼呼喘着粗气,反着手给自己捶了捶背,仍旧觉得身子疲乏得很。
慕容瀚已经离开一个月了,这些时日,她总觉得身子重,饭也不想吃,还很容易犯困,可她素来不是娇气的,只以为是苦夏,或是慕容瀚突然的离开而伤心难过。
不过这个后遗症怎么这么久,而且难以“痊愈”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家里新收的小丫头燕子提着篮子快速跑了过来,给刘桂香递了一碗凉茶,一边打着扇子道:“少夫人,春喜姊姊要我来问问您,库房里的大豆没剩多少了,还要不要去生子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