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未秧忍不住,把儿子交给卓离,拉住对方。「吴嫂子,你打算一辈子过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吗?」
她歪着头想过半天后,回答。「不然呢?嫁都嫁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不会收留我,何况儿子都生了,除了守住这个家,我还有其他选择?」
「有的,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三口,当然可以养活自己和儿子,离开这个男人,你只会过得更舒服。除非你觉得继续留在这里,让你儿子天天看着他亲爹跟着学习,长大后变成又懒又笨、只会打老婆出气的坏蛋是种更好的选择。」
她知道这样的鼓吹太过分,都说宁拆七座庙也不拆一桩婚,但是看着伤痕累累、了无生趣的吴嫂子,她克制不住自己。
她本以为阿书会阻止自己,没想到他竟然跟进。
「如果你想清楚了,就到我家里,我能够给你一份差事,足以养活儿子和自己的差事。」
两人对眼相望,卓离微微一笑,没错,他会无条件支持她所有决定。
吴嫂子听着卓离的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背靠着土墙捂住脸、弯下身子,无助地放声大哭。
她六岁的儿子阿苗从屋里走出来,额头有一块青紫肿包,很明显刚刚挨过打。
他看看卓离、未秧,再看看蹲在墙角哭泣的母亲,颤微微地走到母亲跟前蹲下身,他拉下娘亲捂住脸的斑驳双手。「娘,我们走吧,我们离得远远的就不会挨打了。」
听阿苗这么说,吴嫂子哭得更大声,她频频摇头。「不可以,不可以……」
阿苗气急。「为什么不可以?别人的爹下地种稻、回家挑水砍柴火,我的爹只会喝酒睡觉,别人的爹会陪着儿子玩,我的爹只会拿打儿子来玩,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他丢掉?」
「他是你爹啊,再坏都是生你爹……」吴嫂子坚持到底。
卓离和未秧再度对上眼。
未秧上前把孩子拉开,低声说:「别逼你娘,她只是太害怕。」
「害怕什么?」
「怕孤儿寡母在外被欺负;怕你被人骂有爹生、没爹教,是个野小子;怕你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怕你受委屈……你娘满脑子想的全是你。」
吴嫂子的心事被说中,泪流不止。
「乖孩子,带你娘进屋,好好照顾她,你早晚会长成男子汉,你娘等着你保护她。」
这话道出所有受尽丈夫委屈的女子心思。
是的,她们所有的容忍最终都会用——「儿子会长大、丈夫会变老,到时一切都会好转」来安慰自己。
阿苗不甘心,却无法改变母亲的想法,只能牵起母亲慢慢回屋。
进屋前,吴嫂子转身向未秧行礼。
虽然气恨吴嫂子不肯立起来,可她终究没办法狠下心肠视而不见,她叹气道:「如果吴大郎又打你,就让孩子到我家求助,我们会帮你的。只是,你真的敢确定下一次喝醉,吴大郎不会错手打死你们母子?」
吴嫂子身子一僵,眼底闪过恐惧。
「走吧。」卓离摇头,揽着未秧离开。
「谢谢叔叔、谢谢婶婶。」阿苗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喊。他用手背抹去眼泪鼻涕,挺直背脊,发誓要快点长大。
几天过去,吴嫂子抱着昏迷的阿苗来求助,卓离让吴大郎从和离书和杀人罪当中择一,吴大郎选择前者,吴嫂子母子终于脱离魔爪,在卓离的护佑下独立生活。
几年后阿苗习文学武,成为小熹的护卫,此为后话。
「这种事,外人无法干涉太多,你已经尽力了。」卓离安慰。
「我知道,我只是想起我娘。」
「你娘?」
「我始终不明白,父亲不喜欢娘,为什么要娶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轻叹,他明白为什么,却不能说。
「他对我娘很坏,却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认为外公卖女儿,卖了个好价格,他对得起所有人,不管是我娘或外公外婆都应该感激他。」
「阿苗的疑问我也有过,我娘就是那样回答的。她说女子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身为武安侯的嫡女,能找到一门好亲事。娘一直在等我长大、等我出嫁,娘说届时她就能够功成身退。
「当母亲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天底下所有母亲做任何事,只会站在孩子的立场考量,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娘子。」
「嗯?」
「你只需要替自己考量,计深远的事有我这个当爹的来承担。」
又被甜到、又被感动了,他老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宠人,宠坏儿子、宠坏妻子,面对两个被宠坏的,他得有多累。
笑着摇头,脸贴到他的手臂上,她低低说了句,「任重道远,很辛苦。」
他接话,「天道酬勤,会有好报应。」
她点头再点头,握紧他的手,会的,她会努力当他的「好报应」。
一声鸣叫,两人抬头望天,天空上有一只老鹰,张着翅膀飞翔盘旋。
她笑了,指着天空说:「我曾经养过一只老鹰,很聪明,它叫做飞飞。」
他也笑了,飞飞吗?它是啊!
「你想它吗?」
「想的,不过……我打定主意了。」
「什么主意?」
「从今不为往事哭,而后只为余生笑。」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要再为卓离哭泣,她要为阿书开心,也好,就这样吧,他但愿她天天快意。
「想不想看儿子洗澡?」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未秧受宠若惊,她不是懒娘亲,实在是他事事一手包办,每次想争取一点微末工作,都被他以「你的身体还没有调养过来」为由拒绝了。
其实她的身子恢复得很好,大夫都夸奖她呢。
只不过大夫看着歪腻的卓离,还是会叮嘱两句。「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别太快要第二胎,晚个几年更平安。」
这话说得两人面红耳赤,没有的事被大夫这一说,好像不发生点什么都有点对不起大家。
没想到他会做出邀请,未秧点头如捣蒜。「我要。」
「等着,我去把澡盆拿来。」
说到澡盆……未秧又忍不住叹气,那是个玉盆,玉的成色不错,是用整块玉雕成的,怕是要好几千两银子才买得到,皇子大概都没有这等待遇。
洗三的时候未秧不在场,只听得邱婶子形容,说来观礼的人眼睛都亮了,那怎么是澡盆,应该是聚宝盆吧,那盆子不该拿来洗澡,应该设香案供着呀。
透过那次的「炫富」举止,已经有人在背地里猜测他富可敌国。
看着担起袖子、正往里头添水的卓离,她干巴巴问:「澡盆很贵吧?」
「是贵了点,不过咱们家儿子用得起。」
「会不会太浪费?」
「不会,以后还能给弟弟妹妹用。」
「这样养孩子好吗?万一以后他挣不起这样的生活,会不会怨天恨地?觉得老天爷对他不公平。」
向来推崇「宁可抱着坏,也不可以放着坏」的卓离,听见这句话想起了卓妡。父亲就这么一个女儿,对她呵护备至,捧在掌心怕掉,含在嘴里怕化,她不是公主却过得比公主更尊贵逍遥。
可家逢巨变后她做了什么?除了躲在连九弦的护翼下,学会骄恣任性、算计狠毒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凝重,未秧后悔,话说得太重了,他只是第一次当爹,想要把最好的都堆到儿子面前。「对不起,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
不料他放下水壶,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你是对的,我只一心想要对他好,没有考虑得太深,养不教,父之过,但如果我做得太过偏颇,你一定要随时提醒我。终究是没有当爹的经验,考虑不周。」
他的反应让未秧松口气。「是我太紧张,没事的,小熹又不知道玉盆有多贵重。」
「我花钱确实是大手大脚,没个节制,总觉得有本事花钱,代表自己有能力赚,非但不节制,反倒骄傲起来。等哪天我们回家了,我就把家产全数交给你管。」
「你家在哪里?」
「京城。」他没瞒她。
「我家也在京城,娘还在家里,我早晚要回去。」
「好,到时我们举办一场婚礼,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婚礼。」
「他」也会看见吗?「他」会怎么想?开心、生气,或者事不关己,无感?
停止,不可以再想「他」,「他」与她再无关系,又何必理会「他」的想法?阿书才是自己应该专心的对象。
「不必太热闹,只要我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就可以。」
「好,你作主。」
热水添好,他们一起脱掉孩子的衣服,一起把小熹放进水里,哪知小家伙不安分,一进水就挥手蹬腿,把水花往两人身上喷溅。
「坏孩子!」她轻拍儿子屁股。
「别打,会痛……」话音方落,他迅速把话收回来。「没事,男孩子就得养得皮实一点,该打就打。」
天,他们家什么时候变成慈父严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