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傻一次,不能傻一世,她再不允许自己蠢昧。
「你年幼,我不年幼,你无知,我不无知。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喜欢你,多不想离开你。在那段晦涩的岁月里,你是我唯一的温暖与甜蜜,我不想放过你,你是我想要一辈子收在心底的女人。」
他喜欢她?能相信吗?她曾经的认定被他一脚踹翻,如今她反思自己、说服自己,认定他从未喜欢过自己。
可是他又伸脚了,又要再度踹翻她的认定?她跟他有仇吗?
「胡说八道,如果我是你唯一的温暖甜蜜,你怎么舍得对我这么坏?」受伤的经验记忆犹新。
「对,我总是矛盾、总是失控,我想要对你好、再好、更好,深怕自己不够好,你就要离开,那么我唯一的光明将要熄灭。但你又是苏继北的女儿,爱上你让我满腹罪恶,我觉得对不起亲人、对不起濮城百姓,于是我只能一边爱着你却一边恨着自己。」
「我想为家人报仇,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会得偿所愿,但失去父亲与身分地位的你将会恨我毁了你的世界。」
「我们注定是仇人,仇恨将会持续鞭笞我们,即便你再喜欢我、我再爱你,我们之间的感情早晚会承受不住仇恨的压力,于是我阴晴不定、反覆无常,我想靠近你却又害怕靠近你,你伤心、我难受,我到处给你买礼物,尝试补偿些什么,却又害你陷入更深。」
他说得那样真诚,难道是真的?她真的在他心底占了位?
未秧咬牙,她不想理解却理解了,是,她明白……经历过一世,她全都清楚明了,所以无法怪罪。他与她天生无缘无分,他们本就是两股不该交织的线,所以她放手,所以她不让自己回头望了呀。
「你来找我那天,周萍悬梁自尽了,我不得不同意与周家结亲。说实话,应下这门亲事多少带有几分自暴自弃,因为新娘不是你,我和谁成亲都没有关系,何况我早该与你划清界线,是我的贪婪和欲望让我明知道没有结果却非要把你留下。」
「我知道一旦你离开,幸福与我再无关系,但逼着你与我纠缠,会害你一辈子痛苦,我复杂、我矛盾,我用恶毒言语把你推开,我让你很伤心对吗?」
原来他与周萍的关系从那么早就开始?
她不知周萍为什么要悬梁自尽,不过那次他说的话……是的,字字诛心。
「你恨我吧,我该受的!」他把她嵌入自己怀间。
她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努力让自己镇定。「我不恨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明知道父亲咎由自取,明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为家人报仇没有错,但我们是世仇也没错。」
「不!我们不是!」他强势捧起她的脸,激动说道。
「什么意思?」
「苏继北不是你父亲,你父亲另有其人,他叫楚麒,后来化名为齐褚,是和你同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数月、你口口声声喊的齐叔叔。」他一口气说完,因为确实这件事太过巧合。
他在编故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疯了。」未秧频频摇头,拒绝不实谣言。
「我没疯,你听我说,苏继北与你母亲不是真正的夫妻……」
他把方之恩和楚麒的故事仔仔细细地说给未秧听——苏继北对太后詹忆柳变态的爱恋,外臣与太后间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苏继北苦心设计楚麒与结发妻子的意外,挛生姊妹出生、夜半追杀……
一段段故事,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都要赞一声高潮迭起、精采纷呈。但是……相信齐叔叔是自己的父亲?相信经过一番周折,他们全家人都兜在一起?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啊。
故事停顿,屋里陡然安静。
很久……久到他有点心慌时,她终于问:「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你。」
「我的妹妹还好吗?」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当年楚麒带走时秧,躲过无数次追杀……」
「连九弦与时秧相知相遇相爱相守,他们成了令人羡慕的天作之合,时秧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聪慧善良,当时匆匆见过一面,我没认出她不是你。」
「北狄被灭,苏继北死于狱中,我挟功求报,求皇上将『苏未秧』还给我,皇上怒目相向,我很清楚,那一刻他对我动了杀机。」
他对皇帝……挟功求报?好大的胆子,他怎么敢求皇帝出让皇后?
屋里又是一片静默,经过数息之后,卓离再度开口。「未秧,经过这番周折,我们知道谁都离不开对方,我们应该在一起。」
她叹问:「我们在一起,周萍怎么办?她都悬梁自尽了。」
「你知道我与周萍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我该知道吗?」
「是,你该知道,因为受害人是你,她却李代桃僵、霸占你的位置。」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还想要隐瞒他就是孩子生父的事。」
「当日詹玉卿算计你我,你离开后周萍却趁虚而入,我清醒时她恰恰在床沿整理衣物,我一直以为那天为我所害的人是周萍,当詹玉卿带人进来时看到的也是我们两个。」
「你的意思是她假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子名誉禁不起伤害啊。」
「我也想知道,事后我带上厚礼,一一拜访当天在场的夫人们,我毫无顾忌地说出詹玉卿的诡计,承恩侯府原本就仗着太后娘家的身分做出不少天怒人怨的事,见我态度诚恳,她们收下礼物之后同意保密。」
「另一边,周家爱财,我许以十万两银,只要周家放弃追究,纹银立刻奉上,从十万两加到三十万两,周家人终于心动,我用银子让他们理解,强扭的瓜不会甜。」
「但是三尺白绫,周萍上演一出矢志不渝,周家看重名声,不肯背负逼迫女儿去死的恶名,只能放弃到嘴的肥肉。」
可惜啦,现在这块肉他们想叼也叼不走。
胆敢冒充未秧?不知道他是睚皆必报的男人吗?不知道他的复仇心有多强?他能够为了灭苏继北在他身边当多年的乖孩子啊,周萍胆敢这样欺瞒他,哼,他不会也不想对她客气。
轻轻吻上未秧额头,霸道地将她收入怀中,有她在,心安定。
「换句话说,你知道我怀孕时,并不认为孩子是你的?」她在他怀中问。
未秧终于明白,他那天为何如此激动,为什么会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抱紧她,是因为直到那时他才发现小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对,我很鲁钝,完全没朝那方面想过,直到秦枫告诉我,小熹和我长得一个模样,我才发现蹊跷。」
「当时你以阿书的身分留下时就打定主意要接纳小熹,即使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对。」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没有男人能够容忍这种事,何况他是护国公,有太多的女人等着他青睐,他根本不需要将就。
「不知道吗?很简单啊,因为我爱你,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身体、你的性情、你的宝宝……通通是你的一部分,我自然都爱。」
真的这么爱吗?「可你与周萍尚有婚约。」
「当时我想过的,既然周萍那么想当护国公夫人,我便派人迎娶她进门,让她留在护国公府生活,而我改头换面当阿书、当小熹的爹,和你在柳木村过一辈子。」
「你要为我们放弃身分、爵位、利禄?」她震讶不已。
「有何不可?」他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胸前。「我从没在意过身分爵位,否则在当敬平侯时我不会跑去行商,至于利禄,不管当卓离还是阿书,我都能靠自己双手挣得,没什么不能放弃的。但如果失去你……这辈子这么长,我确定自己撑不下去。」
她心软、心疼了,太多感动在胸口充盈,看着他,眼里耳里心底只剩下一方小小的天地,一个名为卓离的天地。
第十一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2)
「打仗时很累,回到营帐里往往连衣服都不脱,往床上一躺就睡得不省人事,衣服染满鲜血,鼻息间全是血腥味,没有人会以杀人为乐,更没有人看着同袍在眼前身首分离会无动于衷,但是我从没被恶梦惊醒过。」
「为什么?」
「因为我的梦里全是你,全是我们在一起的曾经。记不记得那年你为了和我过除夕,钻狗洞溜出侯府?你来的时候,头上插的不是簪子而是杂草。」
是啊,她好狼狈的,可是看着她的狼狈,他眼底满满笑意,她便不在乎狼狈了。
他说——一个人的新年很凄凉。
其实武安侯府的新年也凄凉,苏继北永远不在家,而娘必须在李嬷嬷的监视下进行武安侯夫人的责任,无数的宴会,无数的应酬,在无数个令人生厌的新年中,母亲逐渐老去。
娘说:「我就是个局外人,笑看人间荒谬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