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秧问上门,看着热腾腾的水,禁不起诱惑,当身体滑入大木桶那刻,她满足地吁了口长气,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放松。
齐褚是真的忙、不是装的,他把热水送过去后就给老马喂草料,然后把车里的东西卸下,紧接着煮面煎蛋,又匆匆洗了澡。
只是,当两人在晚餐桌上碰面时,未秧懵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只是头发眉毛由白转黑,挡住半张脸的白胡子消失,眼前的男人干干净净、斯斯文文,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几岁。
「你是……」
「我是齐褚,把你从京城外的林子带到纪州城,又从纪州城带到柳木村的男人。」
「那、那是爷爷……」她不确定了。
「爷爷名叫薛一凡,是个制瓷的手艺人,十五年前我被人追杀,薛老把命悬一线的我救回来,教导我捏瓷烧制,在那之后我们以师徒相称。十年前师父过世,我把他葬在后山,之后顶着他的名头继续制作瓷器往外卖。」
「为什么?」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吗?
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够顺利进出京城的身分,但他回答。「在瓷器界成名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他对瓷器有强烈的偏执,为了制瓷,他不成亲、不生子,甚至被驱离家族,好不容易在他死前一年,他制作的瓷器终于闯出些许名声,闭上眼睛那天,他告诉我,希望『薛一凡』三个字能广为人知,我答应他了,从此我用他也用自己的身分生活。」
「你这样做,村民都没发现?」
「师父性子孤僻,不愿与村人打交道,大家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他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家。六年前一场严重旱灾,村里没有半点存粮,眼看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我掏钱买下整个村庄土地。
「我不收租子让他们继续耕种,度过大旱,村民有钱吃饭、买种子,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了下来,因此大家对薛爷爷的印象是从六年前开始建立的。」
明白了,那时候的薛爷爷是他,村民的热情来自于他的恩情。未秧沉默点头,皱起眉心,接过他递过来的面碗。
看见她眉间犹豫,齐褚淡然笑开,开始担心男女大防了?
这是人性,当生存危机过去,礼教束缚就浮上水面。
往她碗里夹进一颗煎蛋,他说:「不管我是薛一凡还是齐褚,情况都不变,你还是薛爷爷的外孙女,随时想离开都可以,没人锁着你,只不过要走的时候记得通知一声,倘若我不在家就留下纸条,免得我误以为你遭遇危险,到处找人。」
这些话让未秧安下心。「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不过我现在没有条件说这些,无论如何,齐大哥的恩情我都会牢记心底。」
齐褚扬眉一笑。「我比你想的要老一点,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齐叔叔。」
齐叔叔?她朝他多看两眼,其实只要略略打扮,他能够再年轻五岁。
启唇一笑,未秧没接话,他却看痴了,有那瞬间,他彷佛看见她……
摇摇头,催促理智回归,他转移话题。「会做家事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她突然觉得自己没用。
「如果不喜欢,就别把时间浪费在上头。」
「多数女人都学习厨艺女红,怎能叫做浪费?」离开侯府,她再没资格端着,就算落入凡尘,她也得在凡尘里活出人样。
「她们学厨艺女红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讨好别人,博得一句贤慧。为了别人的评语去做不喜欢的事情,这叫浪费人生,每个人的一生应该是用来成就自己,而不是满足别人。」在语重心长的回答之后,齐褚叹息,如果「她」愿意自私,那么现在情况会大不相同吧。
可不就是?母亲为一句孝顺,为外祖与舅舅的仕途,在不爱她的男人身边被禁锢、被剥夺,彻底失去自我,一世受囿于侯府大宅,终生不得自在快活。
吐气,她缓缓点头。「我同意你说的,不过让我心安理得接受你的照顾,却不做半点付出,我的良心会痛,总觉得该为你做些什么才公平。」
「如果这么想,我发现你买了很多颜料画具,擅长丹青?」
「我喜欢画画,至于擅长……我不敢说。」
「我制作的瓷器胜在造型,但釉画上头总觉得缺了什么,如果你能帮我弥补,说不定『薛一凡』能更上一层楼。愿意试试吗?」
「当然,我很高兴能够出力,不过我还是想学做家事,你能教我吗?」
未秧很清楚,没人有义务照顾自己一辈子,在能真正独立生活之前,她还有太多的事需要学习。
「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明天我要出门一趟,如果你觉得无聊就到村里绕绕,那些姑嫂们都有丰富的干活经验。」
「好。」
这顿饭,他们聊了很多事,多数是齐褚在说,她在听,他没勉强她说话,那是因为明白她有心事,也明白悲伤这种情绪需要时间去沉淀。
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了下来,大家都知道薛爷爷这门手艺不能轻易教人学了去,因此没有必要都不会主动过来。
村人确实如齐褚说的那般,虽然有小心思却普遍善良,他们得了薛爷爷好处,对未秧的照顾不遗余力,但凡她出现在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都会凑过来同她说话聊天,并且避免提及她的伤心过往。
总之,在这里的生活远比想像中轻松惬意许多。
每日除画画之外,在齐褚的指导下,她也渐渐迷上捏瓷。
也是,她本就手巧,除画画之外也常给自己做首饰,她的作品和「薛一凡」瓷器一样,都会在尾部落款。
会想到捏瓷,起源于齐褚顺手给她递了块土,一开始她是犹豫的,倒不是怕脏,就是没碰过多少有些迟疑。
他鼓吹道:「试试吧,玩泥巴很有意思。」
「玩坏怎么办?」山上挖不到土,他得出去买,一来一回得用上一整天。
这话问得他乐笑了,说:「什么东西都会玩坏,泥巴是玩不坏的。」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土,坐在一旁揉捏起来。
然后他开始说话。「刚到师父身边时我满身戾气,看谁都不顺眼,成天想要打打杀杀,后山的竹林被我祸害不少,是泥巴一天一点消除我的愤怒。」
她想问:你为何愤怒?
但话在嘴边绕过却没道出,因为每个人有各自的故事,她没打算交代自己的故事,便也别要求别人交代。
她必须承认玩泥巴确实可以影响人们的心情,她不会拉胚、制不出瓶碗缸盆,她只能掐着捏着做出许许多多的小动物。
见她做得精致,几天后他送给她一套雕刻工具,那是用来雕琢玉石的,以前卓离送过,如今她拿来雕刻泥土似乎有点可惜。
不管怎样,齐褚确实是个善良细心体贴的男人。
有了工具,泥巴捏得更加得心应手,她给自己做了支簪子,簪子上面雕出几朵立体的茉莉花。
上过釉后,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于是跟在齐褚身边守窑,直到窑开,看见成品那刻,她成就感满满,骄傲极了。
有这个经验,她在下一批的瓶坏当中挑选两支瓶子,像做簪子那般在上面刻出浮雕、上釉,然后像哈巴狗似的跟在齐褚身边熬夜守窑。
出窑时一支成功了,一支失败,但是在瓶身雕刻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啊,齐褚震讶,未秧欢腾,他们都相信这支瓶子能够把「薛一凡」的名声再推高一层楼。
看着日渐开心、表情渐渐鲜活的未秧,齐褚有了养闺女的成就感。
这天一大早,齐褚将成品装箱送上马车,未秧也穿戴整齐带着两幅画跟着坐上马车,他们要一起进城,齐褚送货、未秧卖画,那支雕刻花瓶也在当中,齐褚打算拿它去试水温。
把未秧送到传世楼后,齐褚去送货。
未秧下意识地看一眼招牌,紧了紧怀里的画轴,深吸口气踏进铺子里。
月余不见,虽然未秧的打扮换成妇人样式,但凌掌柜还是认出她了,笑盈盈的迎上前。
两人客套一番,凌掌柜得知她姓魏,口中说着话视线却被她的发簪给吸引,这东西……没见过呀!
「掌柜的?」未秧轻唤,他回过神。
「魏娘子需要什么?铺子里刚来了新货,有好几个颜色,要不要看看?」
她摇头,带着两分羞涩轻声问:「我有两幅画想请凌掌柜掌掌眼。」
说着,未秧把画放在桌面上。
凌掌柜对画没有太多兴趣,闺阁女子见识有限,能画出什么大气作品?不过看在秦管事面子上,画肯定是要收的,只是价钱得量力而为。他心底是这番打算,却没料到目光落下那刻竟傻眼了……这画也未免太出人意料……
「这是魏娘子亲手所绘?」
「是。」
第一幅画画的是村中妇孺小聚,有的在择菜、有的纳鞋底,各忙各的,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孩子在旁边嬉闹,院子里的月季盛开,没有声音的画作却让人听见热闹,心底暖暖的,感觉幸福洋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