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唇线紧抿。
「季小姐,拜托您了,去看看他吧,就当卖我一个面子。」谢廷邦搬出人情压力。他相信季冬晴会吃这套的,她是个容易因为小事而感谢别人的人,以往她总感激他愿意帮她转交东西或转告一些话。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他的时候,季冬晴叹气,「下班后,我会过去看一下。」
*
睡睡醒醒好几次。
他在迷糊中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有次他发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很难受,家庭医师来一趟替他开了药。后来每当他睁开眼,总有个温柔的身影坐在他床边,喂他吃药和吃饭,帮他擦澡,还有换头上的退热贴片。
那是他第一次正视她。
她脸上疲惫的痕迹,始终温暖的眼神,令他印象深刻,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
她可以不必这么做的,家里又不是没有人手,仆人多的是,连他父母都没这么费工夫照顾他,以往交往过的女友,更不可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她们宁愿花这些时间去逛街买东西。
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关爱中长大的天之骄子,身边的人和她一比,都变得虚情假意。
他不想承认她是最关心他的人,如果承认了,不就表示,父母和女友们,都爱自己胜过爱他吗?
当他病好了,她却累到了。
在家庭医师离开后,他在她房门口看着睡着的她,心情复杂。
他想起还没结婚前,朋友和他聊天时,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很有家的感觉的女人。他问,什么意思?朋友说,像你这种花花公子不懂的,有个女人等你回家,为你做饭,时刻为你担心,会让你有安定的感觉。
他是不懂,黄脸婆有什么好的,女人就该保持着吸引力,像美酒一样,带着会让人上瘾的味道。
但他又无法解释,病倒的她,那张憔悴的脸,明明不美丽,为什么却深深吸引他的目光……
*
「我特地来看你,你居然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去死算了!我发誓我从今天开始就不会来找你了,失去我这么好的女人,你就尽管后悔去吧!」
提着水果篮正在找病房的季冬晴,被这道高分贝的声音吓到,望过去,一名眼熟的女人从病房气冲冲地踩着高跟鞋出来。
她一眼就认出那名女人是谁,当初姚姿华打电话呛她这个元配时,她可是把绯闻报导仔细的看过了,也记住了那张美丽的脸蛋。
她心跳得很快,躲到旁边的茶水间,直到高跟鞋的声音走远。
随即,她笑自己,心虚什么呢,她又没有要跟她抢男人。
他们竟然吵架了,不过,她不在乎,她只是因为谢廷邦的请托,不得已才来的。
来之前,她有想过要不要煮鸡汤带来,最后还是决定到水果摊买水果篮就好了。
她走到病房门前,轻敲门,开门的是谢廷邦,「季小姐,妳来了?董事长很不舒服,刚刚醒了又昏睡过去了,我叫他一下。」他没讲刚才姚姿华来探病,不顾苏少齐是病人把他叫醒,还变成泼妇骂了苏少齐一顿这件事。
「不用叫他,让他睡吧。」不用面对他,她觉得松口气。
「可是……」
「放心,我有在水果篮里的小卡上写我的名字,他看了就知道我来过了。」她将水果篮交给他。
谢廷邦面有难色地收下,「季小姐明天还会来吗?」
「不一定。」她不愿意正面回答。
「季小姐……」
「谢先生,我无法再答应你第二次。」
谢廷邦叹气。他把机会用完了吗?季冬晴眼底的固执和害怕受伤的神情,他的良心让他无法继续勉强她下去,「我明白了,抱歉为难妳了。」
第3章(2)
秘书关上门,她转身欲离开,有名妇人迎面走来,看见她时,惊讶地说:「妳是……冬晴吧?」
「请问……妳是哪位?」季冬晴觉得这名妇人好似见过又好似没见过,一脸困惑。
妇人一脸愧疚,上前握住她的手,「妳现在还好吧?」
「还可以……」她对对方的热情不是很自在,抽回手,「抱歉,我不太记得您,请问您是谁?」
「啊……不好意思,我忘记妳不太认识我。」妇人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自我介绍,「我是少齐的姑姑,苏桂瑛。」
「您好。」她只能礼貌性地打招呼,毕竟她现在的身分,对前夫的亲戚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您是来探望侄子的吧,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等等。」苏桂瑛说:「我想跟妳道歉。」
季冬晴停住脚步,不解地看着她,「道歉?」
「是的,道歉。」苏桂瑛脸上充满歉意,「我听说你们离婚了,我真的很抱歉。」
「那与您无关……」
苏桂瑛微讶,「少齐没跟妳提过吗?」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原来他没告诉妳啊……」苏桂瑛叹气,「那我就告诉妳吧,如果不是因为我,妳不会和少齐结婚,我在一次的宴会看到妳,观察了妳,我认为妳适合他,所以我告诉他,如果选择季家当对象,结婚对象不是二女儿季怡琳而是么女季冬晴的话,我就把我在百货公司的股份无条件送他。」
她惊诧地听着。虽然她曾困惑过他为何不是选二姊,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
他没对她说,大概是他高傲的性格在作怪吧……
「抱歉,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想妳温柔的个性,应该能够感化对感情不够认真的他,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还是离婚了,是我害了妳。」苏桂瑛叹气说:「我长年跟着老公住在加拿大,若不是这次回台听说少齐病倒,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妳的,妳尽管说,我会补偿妳。」
「不必了……」她苦笑,「谁都没有欠我。」
若不是婚姻失败,让她审视自己的人生,她想,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卑微的活着吧。
她虽然选择原谅,但心底还是有一股酸涩蔓延。结婚前本来就知道这是立基于互利条件而结成的婚姻,但实际知道背后的原因,还是会有疼痛的感觉。
她竟然是因为别人莫名的期待促成这场婚姻。
为谁改变,前提是要有爱,苏少齐不爱她,怎么可能被她感化。他姑姑怎会没想到这点呢?
苏桂瑛望着她嘴边涩然的笑,更加愧疚了。这么好的女人,少齐怎不懂得珍惜呢?
病房内忽然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苏桂瑛心惊,连忙推门进去查看,季冬晴不放心地跟在后头。虽然不想见他,但是,毕竟是认识的人……
印入眼帘的画面,让她面色刷白——
她买的水果篮被他砸在地上。
听到门口有声响的他,怒眸扫过来,在对上她的眼眸时,表情瞬间僵硬,但没开口道歉。
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她依稀有听见秘书叫她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快步离开。
他果然是为了污辱她才叫她来的吧。
她没有相信秘书说的话,真是太好了。
因为没有相信,所以她心里,是没有抱持任何期待的。
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键,电梯门开了,她一进电梯就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键。
门关上后,她身躯有些无力地靠着墙。
脸上湿湿的,她没伸手去摸,也不敢看电梯里的镜子。
她还是不够坚强啊。
*
他睡了又醒,等的都是那抹温柔的身影,希望下一次张开眼就能看到她,但次次失望。
听秘书报告,说他已经错过了,他怎么能不恼怒。
他多想象个小孩一样,任性地耍赖,命令她照顾他。
水果篮,别人送不算什么,她送,代表的是疏离和应付,不愿再对他用心。
就连放在上面的慰问卡片,都只有潦草的几个字。早日康复,下麵署名季冬晴。
他胸中的气愤无处发泄,摔了水果篮。
没想到,她没走远,还撞见这一幕。
她瞬间露出的受伤神情,让他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她走掉的身影,让他恐惧。
谢廷邦在季冬晴离开时,有跑到门口叫唤一声,眼见对方逃开似的走远,叹了口气回头。
苏少齐使不上力下床,焦躁地对他命令道:「把她给我带回来!」
「不。」谢廷邦肃穆地拒绝。
一旁的苏桂瑛搞不清楚状况,「少齐,你和季小姐……是怎么回事?」她听说是协议离婚的,怎么感觉闹得很不愉快。
「姑姑,妳来了?」苏少齐扶额,「我很心烦,没办法招待妳。」
「没关系,我买了一箱鸡精,你要记得喝,补补元气。」苏桂瑛将手中的礼盒放到柜子旁后,还是忍不住多嘴,「离婚了就别对她使性子,好聚好散。」
苏少齐觉得胸中一把火被点燃,「秘书,送我姑姑出去!」
谢廷邦送苏桂瑛离开后,回病房看到苏少齐郁郁寡欢地看着地上被摔烂的水果。
苏少齐头也没抬地问:「为什么拒绝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