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见儿子眼神闪躲,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气得抓起杯壶瓶盆、笔墨纸砚乱摔。「你有没有脑子,为什么一再被连九弦怂恿?到底你是皇帝还他是皇帝?」
提到连九弦,想起他虚弱地摸着自己的头,声声句句交代自己要当个好皇帝,眼眶瞬间发热,连九桢挺起胸膛道:「如果三哥还有力气怂恿朕,朕自然不会灭詹家满门。」
「什么三哥?你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就得死!真好啊,你为了一个臣子抄外祖家,你懂不懂孝道?懂不懂人伦?你还是个人吗?」她越说激动,失控地扬起手怒摄连九桢巴掌。
他没躲,愣愣地看着亲生母后,三哥的话不断在脑子里转。太后、苏继北之间……或许三哥的遭遇很快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脑袋瞬间清明,连九桢冷眼相望。「母后说得是,朕是君,承恩侯是臣,承恩侯犯下的罪罄竹难书,朕为什么不能抄他满门?如果母后不清楚承恩侯犯下何罪,朕命大理寺卿去清宁宫向母后讲解清楚便是。」
反正清宁宫很热闹,什么外男都可以涉足。
深吸气,挺直背,连九桢头也不回走出御书房,再不多看太后一眼。
太后望着儿子硕长背影,低头看向红通通的掌心,这个巴掌彻底打断两人之间的母子亲情?
恐慌浮上心底,她又想起……报应……
「……皇上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肯见。」
听着杜木的汇报,连九弦吐气。九桢是该长大了,没人能为他遮挡一辈子风雨,事实虽残酷,但他必须学习面对。
「让寿河盯紧一点,好好开解,别让他生病。」
「是。」杜木离开。
连九弦重新坐回床沿,凝睇昏睡的苏未秧。
这几天她始终醒醒睡睡、迷迷糊糊,眼睛刚张开不久又沉沉入睡。
楚云难得善良一次,他说:「伤口那么大,要是清醒肯定痛不欲生,不如好好睡着。」
药不仅加了料,让她大幅度减低痛苦指数,还甜丝丝的,让人意犹未尽。
连九弦问:「当初医治我时,你的良心被狗吞了?」
治疗过程痛得他死去活来,要不是依靠着满腔仇恨,或许他撑不下来。
楚云耸耸肩说:「谁让苏未秧合我眼缘,而王爷长得招人怨。」
可恶,但连九弦拿他没办法,他们的关系不是主子下属,而是朋友兄弟。
在连九弦与杜木对话的时候,苏未秧醒了。
但她得装睡啊,因为一不小心她就看见他那两条残障腿比正常人更有力气。夭寿,秘密真的不是好东西,这么重大的秘密……她一点都不想知道的好吗?
连九弦发现她的眼皮震颤,眼珠子在底下滚动,所以……
该死的楚云,又被摆了一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更换新药汤却不让他知道,故意让苏未秧发现自己健步如飞。
「醒来就张眼,别装了。」怕被灭口?胆子这么小还敢扑上来救人,脑子进水!
呃,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所以……呵呵,苏未秧张眼同时附赠一张巴结笑脸。「王爷,坏人抓到了吗?」
他没回答,往上勾的嘴角带着重大的不怀好意。「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我在想要不——」
「杀人灭口?别别别,我的口我自己灭,我保证此事绝对不会往外传,王爷别砍我,看在我已经被别人砍过的分上,行不?」
她太激动,手臂一伸,拉扯到伤处,痛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不知道自己受重伤吗?」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这意思是,他们交情不差,不砍了?
「好咧,不动。」笑容继续巴结中,虽然疼痛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么能忍?普通女子在这种状况下不该泪水涟涟,哭着喊着要人疼?
干什么忍耐?就应该哭哭闹闹激发他的罪恶感,替自己谋取更多好处才是正确做法。
懂了,她不是胆怯也不是无畏,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偏偏这个笨蛋,他心疼着、不舍着,他……痛了,在胸口。
「王爷没受伤吗?」
他精神饱满、满面红光、行动自如……可那天他明明倒在血泊中?
「你希望我受伤?」
「天地良心,我哪会这么坏心肠,我希望王爷四季平安、岁岁安好……」说着又要伸手臂对天发誓,展现自己的绝对良心。
他抢先一步拦截下来,免得她又痛到龇牙咧嘴。
又横她一眼,他脱鞋上床,以自己当床垫,直接把苏未秧抱进怀里,箍着她的手,不允许她乱动。
他没说,但她知道,这动作有很多的宠溺味道,他对她越来越好。
也许是被善待的经验很少,也许是因为遗忘殆尽,一点点的好都会被她悉心珍藏,所以她认定苏继北是好父亲,相信太后是好人,所以推翻认定让她很伤心。
而他,这样好……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接下来,万一到最后又被推翻呢?
苏未秧轻摇头,现在不能分析,她正受伤中,理智容易被感情淹没。
「那些坏人怎样?幕后凶手有抓到吗?」
「都安排好了,你不必操心,好好养伤就行。」
「我娘那边……」
「派人去说了,她没事。」
「谢谢王爷。」她松口气问:「这次我的表现好吗?」
「不好。」现在才想到讨好处?迟啦!
「怎会不好?我把詹家那群女人说得哑口无言,我还替王爷挨刀,人们都同情弱者,难道我没为王爷争取到同情票?」
「我要同情票干什么?」
「这样百姓就不会相信詹家那票女人的胡说八道。」
「嘴巴长在她们脸上,爱说就由她们去。」
「众口磔金啊,王爷掏心掏肺为百姓,我可不认同什么为善不欲人知,做善事就要让天底下的人通通知道才有意思。」
这话……说得多不像话。「自己知道还不够?」
「不够,我们不但要做善事,还要带动风潮,善行成为楷模,才会有更多人群起模仿。再者付出就要得到回馈,做好事不得回馈,等同偷偷努力不让人知道,这种人最欠打。」
还牵扯到欠打了?他嗤笑。
「有人老说自己天天玩乐、不曾上进,可科考却拿了第一,还要假装震惊,满脸矫情说:『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我只是幸运罢了。』说,欠不欠打?」
「讲一大篇,绕过来绕过去,不就是想要强调『付出就要得到回馈』,你想要什么?」连九弦还是让了步,她想要好处,无论什么他都给。
苏未秧嘻嘻笑开,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我想开铺子。」
「怕本王养不起你?」
「我也想依赖王爷,天天吃喝玩乐当个矫情贵妇,但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万一王爷心中有了白月光呢?万一后院繁华,我斗不过千朵娇花呢?我总得替自己留条后路。」她还有个娘亲要养呢。
斗争还没有揭开序幕,就忙着替自己找后路?「不信本王会给你安排好后路?」
「路这种东西,自己闯下的总是比别人安排的好,流下汗水,米饭更香。」再三研究过化妆盒里的册子,虽然没有记忆但无比熟悉,她确定上头载录的胭脂水粉自己能够制出。
「知道了。」
「知道的意思是……可以?接纳建议?我可以大胆放手去做?」
「做吧,如果整治后院的同时你还有多余心力的话。」
一弹指,她兴奋得想跳起来,却被他箍住,又一横眼。
「手臂不要了?」
「我要,没手怎么制脂粉?」自失忆后,总算有一件不是被人推着做的事,值得开心。
「吃点东西?」
「好啊,饿了。」
他把她抱到床边摆好,转身前指着她的鼻子恐吓。「不许乱动。」
「遵命。」得到允诺,她不介意当只乖鹌鹑。
连九弦把食盒打开,将熬上大半天的人参鸡丝粥端出来,拿起汤匙舀一口,吹凉,送到她嘴边。
这是在……喂食?被堂堂的卫王喂?
见她不开口,他犹豫地调整一下动作。还是不吃?太烫了?连九弦又吹两下,再送到她嘴边,苏未秧持续发傻中。
「为什么不吃?」连九弦问。
「有……下毒吗?」
「你觉得我不懂感恩图报?」
「我父亲是苏继北,严格说来,我们是仇人。」他有理由下毒。
「他不是你父亲。」他否决他们的父女关系。
「养父也得喊一声父亲。」
「你想认这门亲?」
「不想。」白痴才想认,就算她想认,苏继北能有父女亲情?他的感情全给了后宫那位大仙女。
「那不就得了,快张口。」
「既然没毒,王爷为什么要纡尊降贵……」
疼她宠她还错啦?「现在你最贵,张口。」
怎么办啊,他对她这么好,万一心动、珍藏上了,还能全身而退吗?
干笑两声,苏未秧张口含粥。天!她瞬间眉毛拉肚子,痛得纠结成团。
这是粥?不对,是比毒药还毒的米汤,怎会苦成这样,人参不用钱吗?谁家的人参粥里人参比米粒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