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连九弦不但没顺势推开她,反倒大掌一扣,两人距离再度归零,以至于她又贴回他胸口,又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没解释这个举动,只是不对她解释,他却无法不对自己解释。
因为……是的,不是幻想,他清清楚楚感受到心脏融化。
长久以来他无心无肺、无血无肉,他的温和亲切只是伪装,他没有感情,不管对谁、对任何事都像隔了一层。
他可以表现关心,却不会真的关心任何人,他可以忧心天下、步步为营,但他不会忧心百姓,而步步为营只是为了责任。
像行尸走肉般,他不会伤心、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彷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
但他激动了——在她被推入池塘那刻;他愤怒了——在詹玉卿戳她眼睛同时;他无措了——在苏未秧「气不过」的瞬间。
尘封的知觉排山倒海而来,彷佛心底有什么东西突然活了过来,他不理解为什么,但他想在这样的感觉里停留更久。
奇怪吗?是的,太奇怪。对于苏未秧,他该防备而非亲近,只是他控不住自己。
「王爷不打算……放开我吗?」她低声轻问。
「暂且不打算。」说完他往池塘指去。「你看。」
苏未秧顺着他的手望去,池塘里几十只红的、橘的、金色的鲤鱼纷纷翻肚昏迷,载浮载沉。「怎会这样?」
「你掉了什么东西进去?」
「我?」下意识摸摸荷包,还在……疑惑摇头,但下一刻她倒抽气。「甜品!太后娘娘赐给我,她亲自下厨亲手做的……不可能……」
她越说越小声,怎么会?温善无害的娘娘……天呐,她恐惧了,她开始害怕。
「为什么不可能,你认为太后是好人?」他忍不住嗤笑出声,浓浓的嘲讽意味。
苏未秧迟疑。「不是吗?」
「能在后宫挣扎出头、顺利坐上高位的好人?」
他对杜木眼神示意。
杜木一点头、往池塘飞去,脚底刚沾上水就捞起一块泡了水的糕点,递到主子跟前,连九弦抓一小块放进鼻尖细细辨闻。「是绝育药。」
「不可能,她心心念念王爷的子嗣,她说……愧对先帝……」越说越小声,那些昏迷的鱼让她的心一沉,如果糕点里面放的是绝育药,那么温太医制的药丸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想不想看她的真面目?」
直觉点头,她不相信自己会看错人,那样温善的女子,那样亲和没城府的娘娘怎会心存恶意?有没有可能是借刀杀人?
「去春禧宫。」
「是。」杜木领命,推动轮椅,把主子和苏未秧一起往前推进。
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两人以这样的姿态出宫,很快就会传出谣言,但连九弦没打算改正,大掌依旧牢牢锁定她的后背。
她的脑袋混乱思考停摆,所有知觉都在背脊上,感受他掌心发送的温暖。
沉重的轮椅加上两人体重,对杜木来讲依然轻而易举,不论是对方向还是速度的控制都平稳得让人挑不出话。
连九弦放松自己,抱着佳人汲取她身上的气味,感受胸口跳动得有点快的心脏,飙得有点高的体温,发现融化是种美妙感觉。
杜木推着两人一路前行,出宫时还对着守门宫卫微笑招呼。
他们上车,在离开宫卫视线后,转个弯儿朝另一方向前进。
马车绕着红色宫墙,走过一刻钟后马车停下,下车后发现薛金守在墙外,看见主子忙迎上前。
杜木道:「小姐见谅。」
丢下话,他拦腰抱起苏未秧,另一边,薛金捧抱起轮椅和连九弦,两人提气纵跃,翻过皇宫的红色高墙,还来不及惊呼害怕,等苏未秧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又坐回连九弦双腿上。
她坐习惯了,而他也抱得很满意。
杜木停在墙边,薛金推着轮椅继续前进,他们绕进僻静无人的小巷,不过百尺远就看到春禧宫半开半合的颓圮木门。
春禧宫是前朝某妃住所,后因帝王所弃幽居此处,之后有撞鬼说法传出,白日里连宫人都不敢从这里经过。
嘎地一声木门推开,里头杂草丛生、满地落叶,一副破败景象,林木多年未经修剪,长得又高又大,庞大的树冠遮去阳光,阵阵寒凉。
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径,下个转弯他们钻入石洞里。
眼前陡然一片黑暗,像是有什么遮去双眼,下意识恐惧、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他勾勾唇,反手握住她冰凉手指,蓦然间暖流侵蚀,安全感跟着导入,然后……她不害怕了?
讶异的抬眉,但地道太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轮子持续在地上滑动,异常安稳,密道是用钢铁铸造,有回音但不大。
不再害怕的苏未秧放松紧绷,窝进他怀里,也许是他的心跳太沉稳规律,她竟然昏昏欲睡起来,小小地、她在他胸口打呵欠。
连九弦察觉了,嘴角挂起些许笑意,弯弯的眉毛没人发现,但心跳出现令人欢愉的速度,因为感觉舒服的人不仅仅是他自己。
终于到达地道尽头,一盏微弱灯光照亮男子脸庞,他上前拜见,连九弦点过头后,他退到后方。
这里是哪里?苏未秧还没搞清楚状况,熟悉的声线吸引了她的注意。
「姑母,我想嫁给弦哥哥,我从小时候就爱慕他。」
「他配不上你。」
如果不是嗓音太像,这冷硬尖刻的口气……她无法相信,说话的人是太后娘娘?
「为什么配不上?弦哥哥有治国之才,这些年朝廷在他的治理下风气一新,如果我嫁给他,他定会更加心甘情愿辅佐皇上,姑母疼疼玉卿吧,我很想嫁给弦哥哥,求您成全好吗?」
「你被宠坏了,女孩子怎能口口声声嫁人?回去吧,你的婚事哀家自有主张。」嘴上说着,太后却忍不住苦笑,能不宠吗?这些年来家里男丁陆续病逝,四房人只留下这几个孩子,不宠还能怎么着?
「除了弦哥哥,我谁都不嫁。」詹玉卿执拗。
「这事由不得你决定。」
「若姑母非要我嫁给皇上,我就绞头发当姑子去。」
詹玉卿知道长辈想让她嫁给皇帝,可是与连九弦相比,连九桢就是个没有出息的懦夫,虽然他贵为皇帝却没有半点帝王的气势,别说姑母,就算自己声音高一点他就会被吓跑,心高气傲的她怎么甘心嫁给这种人?
「你想活活气死哀家?」啪地一声,太后一掌拍向桌面,杯子跳起来,茶水翻倒,茶水沿着桌面滴到地面上。
没见过太后发这么大火,詹玉卿吓坏了,但她不想放弃,如果就此偃旗息鼓,苏未秧肯定就要嫁进卫王府了。
「求求姑母成全玉卿吧,待我嫁给卫王后一定会拉拢他,让他对皇上、对姑母尽忠……」
「你给我闭嘴!碧娥……」太后喘息不已。
守在外头的碧娥快步进屋,拉起詹玉卿边推边走。「小姐消停些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娘终归是疼爱小姐的,定会悉心替小姐打算,这事儿您别琢磨,长辈会替您着想……」
「姑母——」
「我的好小姐,您别再说了,娘娘这几天身子不爽利,您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添油……」
两人渐行渐远,渐渐地听不见声音。
密道里,苏未秧以气音在他耳边说:「詹小姐对王爷一往情深。」
吐气如兰,温热气体在耳边吹拂,连九弦脸红耳热,身体某处情绪高涨,他不想推开她,却又怕吓着她,只好稳定心绪、拒绝诱惑。「不必压低声音,外面听不见的。」
「听不见?」
「这条地道是前朝所建,小时候调皮,我和皇兄们在后宫到处乱窜时发现的,连父皇母后都不晓得,我们试过很多遍,确定这边再闹腾,那边都听不见。」除非按下左上角机关、推开眼前这堵墙,否则声音传不到里边。
「清宁宫是皇后住所,你们不会经常在这里听长辈的壁脚吧?」
「没有。」瞪苏未秧一眼,他嘴上说没有,心底却直接推翻。
对,他们听壁脚了,如果不听怎会知道父皇对母后用情至深?又怎会晓得母后有多么聪慧?
都说后宫不干政,但父皇把所有政事都拿来与母后讨论,也许真是因为听得太多,几个兄弟才会如此早慧,对朝政无比敏锐。
「清宁宫是皇后的住所,虽眼下没皇后,但太后住在这里,妥当吗?」
「不妥皆田,但清宁宫是詹忆柳的心结。」
「怎么说?」
「父皇与母后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鹈蝶情深、感情深厚,为迎娶母后,父皇亲自设计修改清宁宫,里头的摆设布置更是父皇一手包办。
「母后过世,在朝臣的奏请下,父皇立詹忆柳为后。她本该移居清宁宫,但父皇坚持不肯,这让詹忆柳心生不平,直到父皇宾天、皇上登基,后宫由詹忆柳把持,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进清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