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消息全是苏未秧从两个贴身丫鬟嘴里挖出来的,至于其他……没有了,倒不是她们有所保留,而是桃心、桃香刚进府,初来乍到知道的自然不多。
原来伺候的丫头呢?
据说苏未秧进寺庙礼佛,却不幸遇上劫匪,主子保下来了,丫头却没有这等幸运,忠心护主的丫头都是家生子,侯爷只能厚葬她们,并予以亲人丰厚抚恤。
躺得太久,苏未秧全身酸痛,侧过身,眼睛瞥见地上的绣花鞋,蛾眉轻蹙,控不住的欲望让她赤脚下床,蹲下把鞋子左右摆正,鞋头对齐鞋跟对齐,鞋子中间拉出两根指头距离。
正确的位置,正确的秩序感,让她憋住的那口气平顺。
坐回床边,先把左脚塞进去,再把右脚塞进鞋里,转身将软软的被子折成方方的豆腐,每个角都是九十度,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折好后搬放到桌面上,紧接着铺床,铺好后掌心细细抚过,一遍一遍再一遍,直到连一条多余纹路都没有,才将棉被小心翼翼摆上去。
看着整齐端正的床铺,苏未秧松口气。
打开衣柜,里头的衣服是她亲手整理的,先分成长衫、上衣、裙子,摆放在不同的区块,再分颜色、款式,想穿什么一目了然。
挑出粉色长衫,走到盆前刷牙净面,整理家务让她的焦虑感降低,有了充足力量面对这个于她而言很陌生的环境。
丫鬟捧着针线篮子进来。
这是丫头之一桃心,另一个叫桃香,两人长相都不差,但桃香的五官更美艳,性格有点小傲娇,但她聪明机灵说话讨喜,据说还会不少才艺,比方跳舞弹琴、背诗唱曲儿,只是多数时间桃香都躲得不见人影。
不过放心,一旦有展现自我的机会,她必定不遗余力尽情演出。
相较之下桃心就很符合丫头模样,她乖巧柔顺,主子说一她不喊二,会做点心擅长女红,交代的事使命必达。
「小姐,奴婢又做好五只鸭子。」桃心眉眼弯弯,深深的酒窝酿了蜜似的,让人眼睛吃糖心口甜,她的表情明白写着——快点夸奖我。
但在对鸭子的要求上,苏未秧万般挑剔,她接过篮子,从左边看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来来回回看过十数遍后选出两只。
捧着鸭子走到窗边,苏未秧挪动柜上那六只,腾出两个空位摆上新成员,力求鸭子的间距统一、角度统一,头朝东,平均四十五度方向排列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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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有两只入选?进步神速啊,桃心成就满满,笃定道:「明天奴婢定能做得更好。」
有这样的贴心丫头,谁不开心得意?
苏未秧笑弯眉毛。「谢谢你。」
苏未秧很清楚,薇蕊院上下只有桃心对自己真诚,其他人……总觉得她们的恭敬里带着漫不经心与虚伪。
桃心眉开眼笑,她打定主意对主子忠心,不想非分、不想踰越,她决定对李嬷嬷的暗示置之不理,因为几日相处,她确定主子和善可亲,性格温润,她不需要想尽办法争取前程,主子自会给她一份前程。「这是奴婢的本分。」
门被推开,没听见敲叩声,这次进来的是桃香——那位心高气傲的美艳丫头。
这时候桃香应该待在屋里揽镜自照、唱歌背诗的,但她突如其来出现并且满面笑容,漂亮的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地,分外勾人。
一进门她迫不及待嚷嚷。「小姐,快点梳头化妆。」
梳头化妆?清醒后的十余日里她都待在屋里,没人对她做过类似要求,所以是……客至?「有事?」
「侯爷命人传话,卫王登府拜访,让小姐好生打扮,到前厅一会。」桃香神采顾盼,眉间桃花都快酿成酒。
原来令桃香如此兴奋的原因是卫王,虽身为残障人士却有一堆大姑娘小妹妹争先恐后抢嫁的男子?
很好,她也想见见,看连九弦是何方神圣,为何能成百姓心目中的传奇。
「知道了。」
「奴婢帮小姐梳头……」桃心上前。
「不必,你们先下去,我自己来。」
「是。」
两人走出房门。
桃香兴奋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红艳艳嘴唇笑得咧到后脑杓,春风拂过,春色满桃花,她对桃心说:「你在这里候着,我去换身衣裳。」
衣裳不是早上刚换?她低声提醒。「你的衣服……没弄脏。」
「你傻吗?没听到我说的,卫王来啦。」
「所以?」
桃香撇嘴懒得解释,但桃心挡在前方,非要她留在这里伺候主子。
桃香不耐烦问:「你说说侯爷为什么砸重金买下咱们?」
「自然是要伺候小姐。」
「谁不能伺候小姐?非要买下咱们姊妹?人牙子那里的行情,普通丫头只要三、五两,面貌清秀的顶多六、七两,而我们是被卖进青楼的姑娘,本就身价不一般,又在老鸨手下调教大半年,把伺候男人的活儿学个透澈,这样的我们一转手至少要价上百两,侯爷又不是钱多到没处使,何必乱挥霍?
「还不是因为疼爱女儿,想给女儿添把助力,才挑挑选选将我们带回家。毕竟卫王府后院美女如云,一个个能诗善画,能琴会舞,琳琅满目的才艺让人眼花撩乱,有美女珠玉在前,而我们家小姐容貌又着实排不上号儿,咱们再不努力,王府后院哪还有小姐的立足之地?」
这个桃心明白,刚进侯府时李嬷嬷三番两次暗示过了,只是……当侍妾并非她所求。
低下头,桃心不接话。
桃香看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装傻,不屑轻嗤,难怪侯爷更看重自己。
「不和你罗唆,你不想争,我不勉强你,但你别想挡我的道。」丢下话,桃香推桃心一把,迳自回房盛装打扮。
苏未秧从衣柜里抱出木制雕花长盒,两尺高,分三层,第一层装着各种不同的霜膏,她试过,用后皮肤洁白柔嫩舒服极了。
第二层是胭脂细粉以及各种化妆工具,第三层里有几本册子,是制作胭脂膏粉的秘笈以及化妆指导。
木盒设有机关,有两回苏未秧发现桃香趁自己睡着想偷偷打开,但没成功。
苏未秧不记得爹娘,她连自己是怎样的人都忘了,但她却记得如何打开木盒,怎样为自己画上完美妆容。
怎么会的?谁教她的?别问,苏未秧自己都不清楚。
端详镜中自己,那是张清妍秀丽的脸,脸部长度与宽度的比例为1.6:1,三庭各占脸长的三分之一,比例不错了,但左边发际线到右边发际线有五个半的眼形,眼睛不算完美。
她的优点是皮肤白里透红,看不见毛细孔,这样的脸就算不上妆也能见人。她找出贴着「素颜霜」三字的瓷盒,取一些分点在脸颊各处推开,提亮肤色,再上一点护唇膏,让嘴唇看起来光泽水亮。
至于眼睛,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柔弱可欺,第一印象往往会决定别人的对待方式,于是她挑选杏色散粉在眼皮上打底,再用米棕色在眼摺、眼尾稍稍加深,取出小刷子细细梳开睫毛,营造根根分明的立体美睫。
她运用选色和技巧最大限度地加深眼部线条,让眼睛深邃放大,给人精明俐落的感觉。
头发分成几束,一一盘到头上,梳作尖额盘龙髻式样,全然不用珠饰,她让自己看起来英气,倍显精神,最后收回粉色长衫,上穿杏黄比甲,下身着荷绿色长裙,整个人显出雍容华美。
再看一眼镜子,她对自己很满意。
收拾好后推门而出,打扮得花红柳绿的桃香早已在旁等候,她画了大浓妆,艳红色的口脂、厚厚的粉底,让她打个喷嚏都能喷出不少细粉。
苏未秧瞄一眼,没嘲笑只是皱眉,让原本信心满溢的桃香瞬间龟缩,感到自惭形秽。
桃香盯着主子一瞬不瞬,眼前这位……分明还是小姐,分明是同样的眉眼鼻唇,为什么会丢了温柔婉约,却出现令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势?
「还不走?」苏未秧笑问。
桃香回神道:「小姐请跟奴婢来。」
走出薇蕊院,顺着弯弯绕绕的小道前行,苏未秧看着完全不在记忆中的宅院,又紧张了……她一再抚平袖口皱痕,拉平裙子,不断说服自己:我不害怕,我的状况良好,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生活十五年的地方。
「侯爷客气了。」连九弦端起杯盏,轻轻啜饮。
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每年进贡不过十斤,便是他想得个一两斤都得靠皇帝慷慨赏赐,平头百姓想尝鲜?一两茶叶一两金。
都说苏继北清廉为官,可这茶这桌这椅,这厅里的摆饰以及墙上的古道衡真迹,清廉二字……言过其实了。
当面戳破?不,他不想当知恩不报的白眼狼。
毕竟当年先帝战死,是苏继北从死人堆里把他给挖出来的,武安侯可是他的再造「恩人」呐。
低下头,淡淡的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他借着饮茶隐去眼底鄙夷,再抬眼,连九弦弯起眉毛笑得分外儒雅亲切,本就俊逸帅气、卓尔不凡的容貌,这一笑连苏继北都忍不住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