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惨的还是双脚,那双千层底的绸布鞋,踩在满是腐叶积泥的土地上,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脚底还隐隐作痛。
可以说眼下是他懂事以来最狼狈的时候,但他却无暇顾及自己的苦,二话不说全忍下了——这点苦,萧婵一个女人都受得了,没道理他受不得,何况可能是绷紧心神专注寻人,他并不觉得有多劳累。
不过村民们可不知洛世瑾的想法,他们对读书人也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弱不禁风,所以看着洛世瑾一马当先,有些长年下田干活的村民都在喊累喘气了,他愣是一声不吭,只觉得这份体力及耐性令众人刮目相看。
等走了接近两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空旷的林地,村长突然叫了停。
「洛夫子,我们不能再找下去,天就要黑了,若再不回头,只怕会困在山上。」村长忧心忡忡地道。
此时的洛世瑾脸色极为难看,却是因为忧虑。
山里处处有林荫,比外头阳光直射要凉快些,但洛世瑾还是觉得自己爬山爬得喉头生烟,只是表面不显。
村人将水囊递给他,他不客气的接过,往干渴的喉头里猛灌,水沿着他下巴的线条流下沾湿了领口,他却一点也不在意,放下水囊后,他随便用袖子一抹湿了一半的脸——这约莫是他懂事以来,做过最粗鲁随兴的动作。
喝了水他也终于恢复些气力,不顾脏污整个背靠在一棵大树上,断然说道:「这事也算我惹出来的……你们下山吧,到这里也够了,我留下来继续找。」
「那怎么可以?」不仅村长这么说,其余村民也嚷嚷了起来。
「洛夫子手无缚鸡之力,我们怎么放心让你留在这里?」
「是啊!夫子你和我们一起下山,咱们明天天亮再来找吧!」
洛世瑾听得哭笑不得,心里却很是熨贴,自己来到泉水村也才多久,居然能让村民如此爱护,着实受之有愧。
其实他虽非虎背熊腰的练家子,以前在国子监也是学过君子六艺的,射御两项都得到不错的成绩,要真是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和他们一起一口气爬了大半座山还不落在后头的?
「不,我能留下的。」洛世瑾其实很想一屁股坐下,但他知道不能坐,此时一坐肯定就站不起来了。
每个人都可以喊累,就他不可以!
于是他重新挺直了背,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那里的树林比起这里又更浓密,看起来黑黝黝的。
「萧婵是上山来寻东西的,而我们是马不停蹄的走,我依照她曾过夜之处留下来的痕迹估算过她行路的速度,她现在应当离这里不远了。」
若是她人还在的话……洛世瑾在心中沉重地加了这么一句。
村民们还在迟疑,洛世瑾面向的那片密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不大声,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却很明显。
洛世瑾打从听说萧婵失踪就一直好似被沉重大石压着的心,这会儿狠狠跳了起来,他的手甚至微微的颤着。
大伙儿都聚精会神地注视那个发出动静的地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一会儿工夫,林子里钻出了一颗头,而后是拄着木棍的纤瘦身躯。
看着她,每个人的心都狠狠跳了一下,接着异口同声地唤道:「萧婵!」
第四章 认真地道歉(1)
确认了萧婵完完整整地从林子钻出来,众人先松了一口气,接着部分担心坏了的长辈就恼火了起来,比如村长。
「你这个丫头是傻了吗?知不知道这山林里有多危险?仗着自己会点武艺便如此胡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事了,剩萧锐一个怎么办?今儿个是你运气好,万一真来个什么豺狼虎豹的,你以为依你那小身板能跑得掉?」村长气坏了,骂骂咧咧的,非得把这个丫头骂服了不可。
对村里的老人家,尤其是村长,萧婵一向是敬重的,所以她低着头不吭一声,乖乖听训,十足的表现出自己的悔意。
洛世瑾则是在一旁默默的观察她,她还是穿着男性的旧衣,但衣服已经刮破不少地方,身上沾的不知是泥是土,又灰又黑,头发凌乱,唯一称得上细致的脸蛋居然被刮出了一道血痕。
容貌是女人的命啊……他身上那种无形的愧疚硬生生的又加重了一层。
村长骂到了一个段落,换了另外一位同样来找人的族叔骂,这位族叔萧婵应当称作冬叔,亦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骂道:「你看看大家为了找你都扔下自家的事,你好不好意思?你家到底是缺了肉还是缺了菜?想打猎或采野菜什么的,可以来找冬叔,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绝对不会让你有危险,为什么要自己进山呢……」
萧婵的头都要低到地上了,终于等长辈们骂过一轮,方才讷讷地道:「对不起村长,对不起冬叔,还有村里的大家,阿婵知错了,以后再不冒险进山了,谢谢大家来找我。等下山之后,阿婵再一一去拜访各位,备上谢礼……」
冬叔打断了她的话,气哼哼地道:「你是该认错,不过什么谢礼就不用了,可别弄得你家没饭吃!」
村民有些为这话笑了起来,也纷纷附和。
这一幅画面全落在了洛世瑾眼中,他很感慨村里人的纯朴善良,这种出动大半村民找人还不求回报的景象在京城是绝对看不到的。
同时,萧婵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更像骂在了洛世瑾的心坎上,所以在回程路途中,他向村民解释萧婵入山是因为他的刁难,可是没有人怪他。
村民们的想法很简单,毕竟洛世瑾是夫子,束修要怎样收自是由他决定,以他的高才愿意留在村里已经很好了,他就算为难了萧婵,却不可能事先知道她会做出入深山寻药这样的傻事。
虽说村民很是体谅他,但是那暴脾气的傻姑娘他可不确定了。
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还被骂成猪头,眼下她虽然乖乖认错,却不知会不会改日便寻他出气……然而就算被她揍,他也认了。
就在洛世瑾思绪万千时,突然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拉了两下,他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村民们已经走远一段距离了,倒是他还怔怔的站在原地,而拉他袖子的就是那个暴脾气的傻姑娘。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花了一半的脸,欲言又止,不知是该道歉好,还是该安慰她好,横竖这两样他都不擅长,最后只得又沉默下来。
见萧婵一脸严肃,他本以为她准备要发飙了,想不到她突然挤出一个笑容,就像路边那不起眼的野花一瞬绽放,竟是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
洛世瑾的心莫名地失序了一拍,笑起来的她当真挺可爱的。
萧婵可不知他在想什么,由怀里偷偷摸摸的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递给他,「夫子,你睢睢!」
洛世瑾本能的接过,要是以前他绝不会用手拿这种肮脏的不明物,但眼下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而当他将那布包打开时,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他几乎倒抽了口气。
「人蔘!」她当真寻到了?洛世瑾简直难以置信,要知道这里可是鲁地啊!又不是辽东,居然也有野生的山蔘?
「果然没找错!」萧婵听了他的话,双眸一亮,笑得更高兴了。「夫子你不知道,你说的何首乌我根本没见过,人蔘与灵芝也只知道大概的样子。怕找到的只是普通的树根和蘑菇,我入山前还特地去镇上的药铺子,死缠烂打地让大夫给我画了图带在身上对照,还被大夫笑了,说咱们村后山上怎么可能有。现在我找到了,可以回去笑他了,原来咱们村里后山上是真的有人蔘的!」
她一句不提自己寻药所受的苦,被人嘲笑或痛骂亦是豁达以对,萧婵的形象在洛世瑾心中,渐渐地与萧锐口中那心性通透的姊姊相合。
他突然自嘲地一弯唇,一直以来,他心中的那个她是对的,他眼中那个她却是错的,自己的眼力及涵养还得再磨练才是。
来到泉水村这段日子总觉得心情浮躁的他,这一瞬间终于真正沉淀了下来,说不定这还得感激她。
萧婵不懂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人蔘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免又惴惴不安起来,小小声地问:「夫子,这人蔘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不对。」其实这人蔘年分尚浅,真正的采药人是不会采下的,也与自己要求的上了年分的老蔘相去甚远,但如今认知到自己错误的他绝不可能点明。
「那我弟弟可以上学堂了吗?」萧婵眼巴巴的看着他。
其实对洛世瑾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甚至早就想免了萧锐的束修,偏偏先前他一念之差把事情弄得这样劳师动众,又让她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如今她一提起,那种心堵的感觉便又回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