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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定侯府……这就是百年贵胄士族,一朝气数将尽的预兆……

  眼看灵堂闹得不可开交,自家妻子已伏在棺木前哀哀痛哭得恁事不知,安侍郎生怕自家女儿再度受屈,只得悄悄让她先退下避一避。

  安鱼裹着厚厚的白兔毛裘衣,长长的衣摆垂地,独自走向侯府后花园中的湖边。

  ……鱼姊儿以前最喜欢在园子里的暖阁赏雪赏湖景了,不如让姚嬷嬷她们服侍你去散散心透透气儿吧?来人,把我那只翠金泥滚珠手炉给表小姐,务必伺候好了,若是让姊儿冻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那个英气中透着慈祥的老人,亲近疼爱的话声言犹在耳,可如今却已不在人世,徒留冷棺一具了。

  武定侯太夫人的离世令人感慨难过,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安鱼,且前世她见过的,亲手了结的,或陌生或熟悉、或亲近或仇敌之人的伤逝还少了吗?

  人生一场,如幻梦泡影,总有三头六臂,倾擎天拔地之力,也不能挽回。

  她默默注视着烟波渺渺的湖面……

  乾元帝严延又在同样的地点看见这个娇小清瘦得彷佛一阵风吹来就会倒了的小姑娘了。

  第一次见她,正处在狼狈情状中,可她依然挺直身躯昂高下巴,眼神清亮而坚定得近乎倔强,隐隐有种凛然气势,眼熟得……令他心脏有一刹那停止跳动。

  可,当看仔细了后,他自然知道她不是「她」。

  严延恍惚中难掩深深的怅然,不觉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世上也只有一个萸娘姊姊,不管五官气质再相像,谁都不是她。

  浑似转眼间,却也无比漫长,她已经离开他三年了……

  安鱼莫名感觉到芒剌在背,她猛然回头,在看见面露惆怅落寞的严延时,身子又是一僵,可随后便慢慢平复冷静了下来。

  ——她不是薄萸娘,她是安鱼。

  是彻头彻尾陌生的,不识君也未曾面君过的礼部侍郎千金。

  于是她做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安之色,匆匆行了个礼后就转身要避开——自来七岁男女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在侯府如今面临大丧上,无论从礼教抑或场合,她都该速速离去。

  况且,她本就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

  「且慢!」严延鬼使神差间脱口而出。

  ……在暗处守卫君王的隐卫们均感诧异了。

  向来天威凛冽不可侵犯的皇上今日破天荒白龙鱼服、御驾亲自来到武定侯府要吊唁太夫人,已属奇罕,更有甚者,还开金口唤住了一个小姑娘家家?后宫中,不知有多少美貌如花雍容娇媚的娘娘千祈万盼帝王召幸,可皇上除却乐正贵妃的长乐宫外,鲜少涉足旁的嫔妃宫殿,以至于陛下至今膝下犹只有一位年方三岁的公主。

  可若说陛下是因为看上了这位小姑娘……

  隐卫们心中倶是摇头暗笑自己想多了,这小姑娘虽然容貌清秀可人,却瘦伶伶如还未长成的嫩秧秧青豆苗子,哪里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严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脑门子一热,冲动唤住人,不过在看见她娇小身形一顿,只缓缓侧过面来,恭敬却疏离淡然的眉眼举止,他的心又紧紧地揪拧成了一团。

  像,太像了……

  严延怔忡地紧紧盯着那一抹低头的淡漠,熟悉得令他眼眶发热。

  他知道自己是魔怔了,不,也许又是做梦了,梦见萸娘姊姊在他不懂事不听话时,故意懒怠理他的情景。

  他上前了一步。

  安鱼满身警戒了起来。

  他见状顿住,恍惚中又有一丝尴尬,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下。「小姑娘,别怕,朕……我只是想问你两句话罢了。」

  她也不回头,只是淡淡地道:「贵人请说。」

  「人人皆在太夫人灵堂上守灵尽孝,你因何在此地流连?」他问着问着,眸中因一时心神震荡而生的恍惚迷雾渐渐散去,帝王的疑心病再度升起,语气严厉冷峻起来。「莫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在此等谁?」

  安鱼终于回过身来,仰头望着他,这个已经是个睥睨天下的至尊帝皇。

  「小女不敢。」她平静开口,「灵堂需要的是悲肃清静,小女虽不在那儿,但外祖母英灵不远,能让老人家安心,小女自觉比什么虚礼都重要。」严延低头凝视着她,片刻后,挑眉道:「你称呼我贵人,你知道我是谁?」

  如此试探,安鱼又怎么会上当?

  「能让武定侯舅舅亲自相陪,且只敢蹑足落后两步跟随而不敢并行的,自然是贵人。」她不动声色道,实则心中无比厌倦这样语带双关的言语攻防。

  上辈子,她已经历得够够的了。

  严延嘴角不着痕迹地略微上扬,对于她的聪慧机智隐隐有一丝激赏,然而她是太夫人的亲外孙女,如今却不见悲伤不见饮泣,还是不免令人感到此女的心性凉薄。

  理智上,他欣赏这样的女子,可私心底,却是瞧不起这样的女人。

  可惜了,一个侧影韵意如此神似萸娘姊姊的女子,偏偏如此冷情寒凉……

  叫人不喜。

  思及此,他眼神也冷了下来,箭袖一浑。「你去吧!」

  安鱼低下头,微微欠身作礼,而后径行而去。

  严延看着那娇小得不堪一击的背影消失在假山一角,心中总隐隐有种莫名的怪异与些微不自在。

  好像,自己刚刚是被算计了什么?

  难道此女态度冷淡从容至此,是以退为进欲迎还拒?

  身为帝王,这花样百出的种种迎合媚上讨好招数他早已见多了,又哪里会中计?

  只不过……

  「刀五。」他负手身后,低声唤道。

  隐卫刀五现身单膝跪地,「刀五在。」

  「去查查,这是怎么回事?」他眸底寒色一闪。

  「是!」

  严延神情冷峻莫测高深,环顾着这武定侯府……

  今日他会不顾帝王之尊,微服亲自来吊唁武定侯太夫人,为的不过是突然想起萸娘姊姊曾经感叹地对他说过一句——武定侯太夫人是女中豪杰,姊姊钦佩这样的人。

  所以不该有谁能提前知悉,若非当真是机缘巧合,便是武定侯府抑或某人竟神通广大到能把手触及到了皇宫,竟能窥伺帝踪?

  然撇开今日疑点不提,这武定侯府,近来声势确实大了些……

  武定侯太夫人出殡之后,武定侯与其子依礼制丁忧,虽然武将往往因身负重任,皇帝时有夺情之举,可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但乾元帝此番赐下了无数金银以示抚恤,却准了武定侯呈上的丁忧帖子。

  圣上此举在武定侯府内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与惊悸,虽说武定侯本人至纯至孝,并不多想,日日在府中为母尽哀思,但武定侯夫人惶惶极了,迫不及待拉着亦卸下翊麾校尉职位的爱子追问。

  「弦儿,你爹爹这也太胡涂了,怎么就这么急着告丁忧了呢?」

  英武青年徐弦身形如标枪,眉眼英气勃勃,却也在这短短十数日内疲惫憔悴了不少,闻言忍了忍,终究还是开口道:「母亲,祖母是因何故仙逝的,难道您心中真没有个数吗?」

  武定侯夫人一身素白袍子,发髻上簪着银钗和拇指大的莹白珠花,看着虽是服丧依然典雅端容仪态,却也令人看出了个中的一丝异样。

  如果当真是无可挑剔的孝媳,又怎会有心思打扮?

  徐弦只恨自己身为人子,很多事看在眼里却受限于孝道而不得施以措举,以至于让事情演变成今番田地。

  慈爱的祖母被活活气死,他这个孙儿还得为母亲和妹妹遮掩……他想起在灵堂前无缘无故挨了一记巴掌的安鱼表妹,心下一痛,满胸苦涩。

  武定侯夫人闻言脸色变了,止不住苍白地喃喃道:「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你祖母是年纪大了,老人家本就是有今日无明日的……娘也难过得很,可——」

  「娘,别说了。」徐弦猛地挥开了武定侯夫人的手,拳头紧紧握得青筋毕露。「丁忧守孝三年本就是儿孙应当应分的,娘如果还有多余的心力,便好好管教大妹妹,别让她再闯出更大的弥天大祸来。」

  武定侯夫人色厉内荏地低斥:「你妹妹再有千般不是,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亲大哥?你别忘了,你们才是亲手足,别为个外人伤了兄妹和气。」

  徐弦讽剌而悲伤地直视母亲,「娘,儿子都记得,是您忘了,姑母和爹爹也是亲手足。」

  武定侯夫人打了个冷颤,后退了一步。

  她何尝听不出儿子是在提醒甚至是警告自己,世事循环因果有报,待他日后娶妻生子之后,亲手足就是「外人」了。

  「住口!」武定侯夫人又惊又怒又惧,咬牙切齿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徐弦摇了摇头,气色灰败而寥落。「娘,孩儿累了。」

  「娘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你且听完了再走。」武定侯夫人深吸了口气,捺下恼怒后,眼底不自禁浮现一抹喜色来。「你祖母不幸仙逝,但她老人家生前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这些儿孙好……禄郡王妃那日递过话来,你和郡主的婚事可在百日内热热闹闹办了,也算是告慰你祖母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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