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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海恭恭敬敬道:「老奴不能做主,还请皇上暂且在此等一等,待老奴进去禀过主子再说。」

  「……」严延悻悻然,嘀咕了声什么,连连催促道:「快去快去!」

  等严延终于能踏进披香殿内殿时,简直感激到快喜极而泣……

  这时也顾不得思及自己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太窝囊了,反正只要能近身到萸娘姊姊……不,是萸娘跟前就好。

  安鱼正在练字,神情闲适,眉目清雅,他目光触及的刹那,彷佛看见了那魂牵梦萦念念难忘的形容笑貌……

  他心头一热,背脊窜过一阵电流般的酥麻战栗。

  如同他曾经无数次见过的,她低垂粉颈,长发披肩,手指轻绕丝线,穿针而过,在素缎上为他缝制下一片片温暖……

  那时的他,总是冲动地想要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拥揽入怀,指尖穿过她柔软如黑缎的青丝,深深嗅闻着她身上浅浅清甜暖和的幽香——

  可每每心念起,他却又被这狂猛荒谬的悸动震吓得忙别过头去,牢牢握着掌心里的书卷,不断狠狠告诫自己,那是萸娘姊姊……

  ——那是他的萸娘姊姊!他最不该兴起轻薄遐思的女人!

  于是一次又一次,一遭又一遭,他强迫自己压抑自己,最终催眠说服了自己,他这样才是对的。

  严延闭上了眼,胸口止不住的涩涩酸楚。

  「皇上来了。」安鱼放下了笔,平静地绕过书案,替他斟了一杯茶递上。他受宠若惊地伸手去接,指尖乍然相触的刹那,她已经缩回了手,神态自若地回到书案后,在碧玉笔洗中淘洗了狼毫。

  「你写了什么?朕可以看看吗?」他顾不得烫口地将茶一饮而尽,迫不及待殷殷切切地凑近过去要看。

  她眉头微蹙,却也没有阻止。

  严延却在看到那娟秀的几行墨字时,心重重一沉——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萸娘,这《清静经》不是你现在这般年纪该习读的。」他强抑下隐隐的惶恐忐忑,正色地道。

  「皇上,臣妾不是先皇后,您莫再错口了。」她侧首静静将文房四宝理好,看也未看他。

  他一窒,倔强地嘟囔,「你不是姓安闺名一个鱼字吗?朕唤你鱼娘怎么了?」

  她也被这话回噎住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可辩驳的,只能暗恼自己这身子怎偏偏就名了同音。

  「臣妾当不起您这般昵称,您唤臣妾安婕妤方合礼数。」她神情端庄恭谨地提醒。

  他想叹气,更想笑,嗓音里充满了浓浓的无奈和怜爱。「萸娘,你人变小,性子也变小了。」

  ……这是暗指她幼稚了?

  安鱼暗暗咬牙,再懒得与他抬杠,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把书案上的东西自东边挪向西边,摆弄着,就是不愿与他说话。

  无趣了,他自然会走。

  后宫之中百花盛开,如今连蝴蝶都来了,更何况还有他那心头绝代第一枝的不是牡丹更胜牡丹……

  安鱼这五年内只想待在后宫里做个闲人影子,要熬的便是他这份「愧疚怀念」,待熬干了,涓滴不剩了,届时她要出宫,他定然也不会再有心致拦阻。

  她同他赌的就是他这份执念,五年内必定不复残存。

  人一死,或许就永远凝结了那一份美好,牢记一辈子,回想起都是最遗憾的心疼,可是如果人还在,一天两天过去,哪个还能长情多久?

  尤其是坐拥天下美色的帝王,更是如此。

  严延不是感觉不出她的刻意疏离,但在经过曾和她阴阳两隔的巨痛之后,这小小冷淡和拒绝又算得了什么?

  「你放心,」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满眼怜惜地道:「朕哪里也不去,朕就在这儿陪着你,以前朕所有没能为你做的,自今日起都会一桩桩一件件为你做好。」

  她搁在书案上的手一颤抖,随即仍置若罔闻。

  当天严延硬是赖到了一齐用过晚膳,甚至津津有味地看着她自己跟自己下棋……他不敢自告奋勇充当她的对手,生怕她索性连棋子也不下,还要出口赶他走,后来直拖延到了亥时,见她眉眼生了疲色,这才心疼又不舍地依依离去。

  「总算走了。」杨海重重关上殿门,落栓!

  安鱼忍不住噗哧一声,眼神漾起笑意暖暖……

  回到自己寝殿的严延,在汤室里梳洗过后身着雪白色中衣,赤着脚坐在龙榻上,尽管殿内烧着地龙,还有瑞脑销金兽炉吐着暖息和幽香,他却觉得自己的寝殿一片空荡荡清冷冷得可怕。

  他已经大半年不曾到后宫嫔妃屋里去过了,就连贵妃的长乐宫也只去歇下了两回。

  严延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是个贪恋女色的男人,也唯有在贵妃入宫后那段时间方恩爱缠绵了数月,可在萸娘姊姊病了之后,他整个人就陷入了某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忧与唯恐失去中,更没有心情或性致留恋后宫。

  可是今天坐在披香殿里,他的目光几乎无法离开萸娘身上,不管她是下棋,是素手轻抬喝茶,抑或是起身散散,推开窗户看一会儿外头的照水紫梅……那一大片照水紫梅,是他命人一夜之间植下的。

  原来的,那片她最心爱的默林已在两年前付之一炬,严延此前从不曾怀疑过原因,只以为是天灾,可自上回和杨海一谈后,他便私下吩咐心腹查清此事。

  乐正贵妃执掌宫务三年,此事自然不可能会绕过她,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不希望幕后之人是她。

  尽管这三年来,她渐渐沾染了宫权,渐渐将很多东西置于他们「夫妻之 情」之上,他逐渐有些心凉,发觉她好似不再是他初始以为的那个心软如水、 灵动剔透的小姑娘了。

  可他依然深信——他不想不信——焯儿,本质犹是善良聪慧的好女子。

  无论如何,她终归是他的女人,他对她和孩子是有责任的。

  「女人多了,就麻烦,」他喃喃自语,自嘲苦笑道,「可朕这是活该 啊——」

  他想弥补的偏偏不稀罕他的弥补,他不想负的偏偏注定辜负了……

  严延心不在焉地把弄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心乱如絮——他尚未想好,倘若 查出了烧毁梅林之事当真出自贵妃之手,他又该如何处置?

  而在此时,皇宫另一端的长乐宫里却是灯火通明,乐正婥狠狠地把手上的宫册从案上扫落,气喘吁吁,泪光模糊。

  「娘娘息怒。」一室贴身宫女太监全跪了下来,吓得两股战战。

  「下去!」

  「娘娘……」

  她纤细玉手颤抖地轻捣住前额,沙哑地低道:「都下去,本宫想静静。」

  「是。」宫女太监们无声地退下,暗自松了口气。

  照儿和燋儿相视一眼,一个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宫册,另一个则是去拧来了热帕子。

  「娘娘,您先净净脸,会松快些的。」

  乐正婥浑了挥手,疲惫而伤心地道:「照儿,你说,本宫容色未改,为何皇上就已经厌倦本宫了?」

  「娘娘,您切莫多心,皇上这也是关心小公主,不想小公主有事……」

  「嗤!」乐正婥泛着血丝的美眸落在照儿脸上,讽刺地道:「说啊,怎么不说下去了?皇上的心思,你这是比本宫还懂了?」

  照儿脸色发白,忙跪下连磕几个响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乐正嫜心如刀绞,痛楚泪眼里有着一丝难掩的难堪与阴戾——现在的她,看什么人都像是在取笑自己,都像是一下下掌掴着她的脸面!

  她不甘心啊……

  皇上……严延,这个俊美尊贵八尺昂藏的伟男儿,她在偶然随母入宫行宴时,曾于花丛间惊鸿一瞥,那时他仍是太子,却已然是皇宫的真正主人,原本风光无限的皇贵妃已被斗垮了,文武重臣纷纷站队到他身边……先皇昏庸病重,更是再也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那一眼,她清楚看见身穿明黄服饰高姚修长美男子,深邃的凤眼盛满了笑音心,正弯腰下来,乖顺地让跟前一个年长女子为他擦汗。

  那一幕,宁馨美好得彷佛是一幅画……

  乐正婥却觉得无比忌妒和刺眼。

  为什么那个明显容貌逊色她不少,华龄却又大了她好些岁的老女人能得到这等盛颜倾世的俊美太子的温柔?

  严延太子,这么风姿卓绝惊才艳艳的好男儿,也唯有琴棋书画精通、拥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她能相匹配!

  后来……后来她精心制造了邂逅,芳心暗喜地察觉到他一天一天对自己的喜欢加深,他眼底的温柔光芒只对着她……

  「本宫为皇上做了这么多,难道皇上都忘了吗?」她痴痴恍惚,满眼伤痛和怨。「本宫为他苦苦怀胎十月,诞下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为他打理宫务,让他无须为后宫琐事烦心,甚至……还忍下了不能成为他的元后,至今只能忝居贵妃的屈辱,年年祖祭朝拜,还得在那个短命鬼灵位前行妾礼,他……怎么能这样待我?这样待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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