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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时间,你留在府里,哪里都别去,什么也别听。若有什么状况,朕会召你。”

  褚莲城轻点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一颗颗泪水不由自主地滑出眼眶。

  他低头吻去那泪水,再次将她揽紧。

  第6章(1)

  接下来数日,褚莲城待在府里,不问政事,镇日过着清风明月、吟诗颂词的风雅生活,可她心里却没一刻安宁过……

  她知道北墨要对南褚出兵了,但以什么方式、何种型态她全不知情。想来他已有了西柏不会出兵的把握,而南褚一旦成为北墨属地后,南褚皇室的那些民膏民脂,除了能用来改善百姓生活之外,也会成为北墨营建沟渠费用;更遑论南褚港口的舟楫之利,北墨若能好好运用,富国强兵绝不在话下。

  只是北墨军队尚军功,斩首敌军便能有赏,封官晋爵者向来也以战功为尚。

  若是北墨军队对南褚动武或屠杀……褚莲城每每思及此,便夜不能成眠。

  几夜不能成眠后,体内的毒便出来折腾了。有时好不容易才得了浅浅睡眠,总会咳醒过来。如同此时。

  褚莲城蜷着身子,不住地低咳着,在经历了一番像是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的痛苦后,她拿出绢巾捂口,然后发现自己竟——呕出了血块。

  褚莲城看着血块,霎时无法动弹了。往常若身体状况差些,不过就是毒发之后咳出血来,但这回咳出的却是血块。

  鬼医师父曾说过,当她咳出血块时,表示“萃仙九”已经无法抑制脏腑衰败,此时脏腑中的腐血便会和体内滞留的毒混成血块喔出,她最多活不过一年了一她至今仍记得沉迷于医术钻研的鬼医师父无法为她解毒时的愤慨眼神。

  事实上,她手边的萃仙九也只剩十颗了,萃仙九若没了,她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也即是说,咳出血块之后,萃仙九便只剩止痛效果;但她怕痛,能不受折磨,总是好的……

  “殿下。”

  褚莲城连忙藏起绡巾,扬眸看去,侍女萱儿正蹙眉站在门口。

  “怎么了?”

  “尚贤殿下府内管事派人来报,说殿下前几曰被剌客所伤。宫里怕这事会造成人心惶惶,也怕打草惊蛇不好调查,今日才许他们对外告之此事。”

  褚莲城心一痛,立刻扶着长榻起身。“他的伤势如何?”

  “听说连腿筋都砍断了。幸好禁卫军经过,及时杀了刺客,救了尚贤殿下一命……”萱儿上前扶她下榻,轻声说道:“大伙都说一定是西柏其他皇子怕尚贤殿下回国争皇位,所以先下手为强……”

  “是吗?”她不这么认为啊。

  北墨自从黑拓天登基之后,出入国内外都需要旅商证明,守城士兵若有收受贿赂者,一律死罪;负责警卫皇宫的卫尉部门,甚至有一份北墨城里的异国人士名册。如此严密防备之下,若还有杀手能出手,那也是被默许……

  褚莲城低头沉吟着,让萱儿替她换了衣衫。

  “一定是西柏的人干的。否则柏贤殿下出了事,还有谁能得利呢?”朱萱儿说。

  “只要算准了影响……何必是直接得利呢……”褚莲城握紧拳头,忍住一阵晕眩,抬头看向萱儿。“去请我舅父,跟他说明尚贤殿下的情况,并请他立刻带足丹药跟我前去尚贤殿下府里,为殿下看诊。”

  朱萱儿点头,匆匆离去。而褚莲城则是将此时能吃的九药,全都咽进肚腹里,只求这身子能再撑一段时间,至少让她在离世前,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

  褚莲城的车马才在柏尚贤的府前停下,府内管事便已站在门前迎接。

  莲城殿下是尚贤殿下在京中的知已,亦是皇上面前红人,若此时有谁能保住尚贤殿下的生命,必是她无疑。

  “殿下还好吗?”褚莲城一待舅父也下了车,便脚步未停地朝府内走去。

  “御医刚走,说……”一头花白发丝的管事哽咽了下。

  “说什么?”

  “说殿下脚筋已断,今生怕是没法子再行走。”管事低头拭泪,“除了御医之外,殿下已经几天不肯见人了……”

  “烦请管事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见他了。”

  “殿下说谁来了都不见,尤其是您。是我多事,派人请了您来。”

  “就说我在宫中听闻了消息,不请自来,你们不敢拦我便是了。”褚莲城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道,“把他屋内的人都撤了,这样我们说话方便。”

  “殿下屋里没留人,也不许人进入。”管事说。

  “这是我舅父,是极有名的伤科大夫。你先跟他说说殿下伤势情况。”

  褚莲城言毕,三步并成二步地穿过守在内院外头的一干人,直接推门而入——一阵药味混合血气及闷浊空气的味道朝她扑来,一地凌乱更是不在话下。

  “谁敢进来!滚!”

  一只玉壶朝着地上狠狠摔去,柏尚贤的怒吼让她一惊,因为她从没听他人声说话过。

  褚莲城抬眸望向发声处,只见睡榻两旁垂下的纱帘正因柏尚贤狂砸物品而下停拂动着。

  “尚贤兄,是我。”

  柏尚贤的动作忽停,屋内只余粗重喘息声。

  “你出去。”

  “你早晚都是要见我的。”

  “滚!”柏尚贤大吼一声。

  褚莲城听着这声嘶力竭的一吼,眼泪就滚了下来。她持续朝着榻边靠近,即便那头正连枕头、被褥都扔了过来。

  “幸好,你还有力气扔东西。”她撩开纱帘,看见他素白单衣下那几处被层层包裹住的伤口。

  “一个终生无法再行走的皇子,与死何异!”柏尚贤重重一拍长榻,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柏尚贤此话一出,褚莲城这才惊觉到他即便再平和,仍是个有登皇位心念的皇子。黑拓天果然比她懂得柏尚贤……

  “尚贤兄可是遗憾不能回国承接大统?”她看着他如今双颊凹陷的脸孔问道。

  “你素知我对皇位无野心,心中所念也是一旦登上帝位,便能让百姓过好一点的日子。只是……这事如今是再也不可能了……”他双唇颤抖地说。

  “爱国益民之事,与你行动不便并无妨碍。我能替兄长想出……”

  “罢了……”他看她一眼,低头露出一个极苦笑容,“如今为兄不只是废了腿,心中另一愿也势必永远成遗憾了。”

  “兄长心中还有何愿?若小妹能力所及……”

  “这样残缺之人,还能娶到你吗?”柏尚贤脱口说道。

  她看着他激切的眼神、凌乱的发丝,先是一怔,既而红了眼眶。

  她低头覆住他的手。目他牢牢地反握住,手臂上的刀伤又泌出一些血。

  “我……已不是完璧,身体多病且无法生育,此生未曾想过要婚……”

  “为兄亦不是完人,况且如今连两条腿都不听使唤。唯有一颗真心,祈求我一心想娶的你。”柏尚贤扬高音量,激动地看着她。

  褚莲城深吸了口气,抬头缓声说道:“尚贤兄,实不相瞒。我年少时曾被下毒,五脏六腑皆已败腐,亏得我师父留下的丹药才能保命至今,可他留下的丹药已无人能再炼出。我手边丹九最多只能再保我——一或许连一年都不到……这样的将死之人,实在不宜为任何人的妻子。”

  柏尚贤震惊地看着她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事情的脸庞,他抓着她的手,嗅声问道:“……你当真连一年都不可得吗?”

  “一年已是一个很好的数字了。”

  他头一低,男儿泪啪地烫到她的手背。

  她心一恸,伸手抚住他的发。

  “上天为何如此待我们?”他双肩不住起伏,哽咽地说。

  “兄长别难过,能知道自己尚有多少时日可活,不也是好事一桩吗?如此我才会尽快地去做我想做的事。”幸好她当初想尽法子在北墨朝廷任职,至少让她的一些想法有机会实现。

  “莲城……”柏尚贤拉起她的手贴在胸前。“一年也好,半年也罢,我想娶你之心不变。”

  猪莲城看着他清亮的眼神,心头闷闷地抽痛着。她与柏尚贤言谈契合,若真能成亲,或可成一对佳偶。况且,她一个将死之人,能圆他一个梦,岂不善哉?

  “若你真想娶我,就得先答应我一事。我舅父乃南褚伤科名医,对于筋络外伤甚有研究。曾有不良于行之人被他治疗之后,即能短暂行走。他如今在你外厅中,你得让他进来为你看诊。”

  “我让他进来,你便嫁予我?”柏尚贤握住她的手不放。

  “待你能够重新站起,缓步行走时,你便来提亲。”

  “你当真愿意?”

  “我愿意。”见他神色大喜、眼色发亮,不由得也随之双唇微扬。“但我要先收聘礼。”

  “聘礼是什么?”他迫不及待地说。

  “以你的水利之才,竭尽心力替北墨建好梁国渠。”因为这才是保全柏贤兄的最佳方式。

  尚柏贤脸上笑容顿时敛去,沉声道:“我身为西柏国子民,若为北墨出力,即是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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