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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白云,不管是男人女人,都是个麻烦又教人头痛至极的混球。

  而这个混球还真是没有当女人的自觉,虽然不是故意看到,但还是看到了——

  “你竟然没穿亵衣!”咬牙低声斥责。

  “啊?”白云低头看着下拉的襟口,虽只露出锁骨下方一点肌肤,但确实足够让贺元看到她光溜溜的脖子上没有任何亵衣绑带的踪迹。

  信件自里衣里掏出来后,她顺便将白色里衣拉出一点点给他看。“还是穿男式的舒服。我阿娘给我绣了两件亵衣,实在不好穿,就丢在老家了。喏,两个月前写的信,你看一下,我没骗你,真的‘早就’向你坦白了。”

  “这不是骗不骗的问题!”贺元原本下意识要接过信,但在碰到信之前,又突然像被烫着了似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白云,你知不知道女人不能参加科举?你一定知道,但你还是去考了,你胆子大得都可以去造反了!”他果然永远也搞不清楚这个家伙脑袋里在想什么。

  这样的无法无天,这样的肆无忌惮……所谓的“穷山恶水多刁民”,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吧?

  “造反的难度太高,我没想过。”白云想了想,老实道。

  “那你参加科举是因为难度低,所以就干了?”冷笑。

  “其实我也没想考的。”白云看着他道:“你知道的,我十岁那年去考秀才,不过是村长为了给小归村争一口气,让我跟着王诗书去考的。他也没想到会两个都中秀才,原本捎上我只是充个人数——”

  “但其实你,甚至王诗书,都知道你一定能考上秀才,对吧?”十年来的通信里,白云身上发生的诸多事情,贺元几乎都知晓。包括他们从京城送过去的书,白云都与王诗书共享。

  “对啊,既然去考了,当然要中。”她可不爱做白工。

  “天晓得你是怎么拿到童生资格的。我问你,你在县衙的黄册里,是怎样登录户籍的?”贺元不像白云这样无知者无畏,既然她天真无知成这样,他总得认命帮她收拾善后——如果他还想要她这颗可恨的脑袋好好搁在她颈子上的话。生气归生气,该做的还是得做。

  “取得童生资格那年,村长帮我家填了两个人名,去县衙登录户口。”如小归村这样荒远的山村,有的村民一辈子都没去县衙登录户口呢!除非得出远门,为了取得路引,就得有户口,才去办的。对村民而言,名字有记入宗祠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国家的鱼鳞黄册里有没有他们的名字,可没人在乎。

  “两个人名?”贺元缓声问。

  “男丁一名:白云;女性一名:白小云。附注:龙凤双生子。”

  “……没人上门查户核实吗?”贺元此时深刻地理解了“天高皇帝远”的奥义……

  “永定县的县令至今都逃官十几年了,谁查?”在永定县,向来都是各村的村长说了算。

  “原来永定县竟还没有县令前去上任。吏部在干什么!”贺元感到不可思议,都没力气生气了。

  “放心,等我考中状元就有了。我会回去当县令的。”白云很善解人意地安慰他。

  “你还想要考状元?!不要命啦!你的脑袋就算只是摆着好看,好好搁着不成吗?不用赶着给人砍吧!”他咬牙吼道,要不是还记得她是个女人,早就冲上前揪她领子给她一阵好捶了。

  “都考到举人了,当然要接着考状元,不然多可惜。”

  “你把科举当成什么了?我不相信你只是为了想当永定县的县令……等等!户籍可以随你们村长唬弄,那路引呢?出了永定县之后,每个关卡要办理路引可没有那么容易,而且愈接近京城,检查得愈严,你是怎么用举子身分一路唬弄过来的?,”贺元很快又想到这个大问题。

  “慎严庵里关的不只有一个陈夫人啊,还有张夫人、李夫人……”

  “那些夫人又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李夫人的兄长是户部郎中,她请她兄长从京城弄了个高等的路引,可一路畅通到京城,不必盘查。”

  这种路引贺元当然知道,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每每外出,拿的就是最高等级的路引。

  “那些被关在无归山的夫人……就算曾经是京城最有风仪、最规范的贵妇,到了那样的地儿,也被同化得无法无天了……”他看了白云一眼,转开,然后又看一眼,叹气。

  “你这样看我作啥?你是在暗示那些夫人被我带坏了吗?”

  不是吗?贺元都懒得应她了。

  “白云,你再怎么无法无天,也总该想到,一旦你真的通过了省试,在殿试时面见天子,就是明目张胆的欺君了。你……不是真的想考状元吧?”

  “想考的。”白云认真道。

  “你就没想过身分被拆穿的一天吗?你到底是真的置死生于度外,还是搞不清楚自己正在犯法?”他觉得生气,气自己为她担忧,气她无知到近似无赖的态度。

  “贺元。”她轻轻叫着他名字。

  贺元这才想到,相识十年,竟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一时有些怔了。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总是对你坦白。”

  “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会对我坦白?上火气又被撩起,指着她手上那封信道:“你这封信之所以随身带着,不就是为了应付今天这样吗?若我没发现,恐怕到死你都不说的!”

  “我的坦白就是这样的。只要你发现了什么,来问我,能说的,我坦白,不能说的,也不胡编一通来骗你。”

  “哈!那我可真是不胜荣幸。”

  白云暗暗叹气,想着他今天的怒火一堆一堆地烧着,好像没有熄灭的态势,实在不能好好谈话。再说,天色也不早了,阿娘一个人在家,还病着,她得回去了。

  显然贺元也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对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再谈下去也只会走向吵架的结果,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还是先到此为止吧。回去冷静想个解决的方法才是目前最重要的。所以在瞪了白云一眼后,转身就往门口走。

  “贺元?”

  “我今天不想再见到你。先这样吧。”

  打开门,就要离开。但在跨出一脚时,突然又收回来,转身,面无表情地冲向白云,白云眼一花,手上捏着的那封信就给扯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人。

  白云就这样傻傻地看着贺元像踩着风火轮似飞快离开,直到再也见不到人之后,才合上张大的嘴巴,眨了眨眼。

  “真是一场惊险刺激又别开生面的重逢啊……”

  “春明。”

  “小的在。请问法规爷有何吩咐?”

  “你去查昭勇侯府的两个下人。一个叫桂花,现在叫桂嬷嬷;另一个叫李顺儿。她们约莫四十岁上下,叫李顺儿的那个应已经不在侯府里了,但二十年前应该在。把她们两人的关系、身世以及曾经的过往都打听一下,尽可能地详细。”

  “是。”

  “查到多少就上报多少。尽快,也要详实。”

  “是。”

  交代完后,贺元让贴身服侍的人都退出书房,自己一个人坐在桌案后,原本正正经经、严严肃肃地在思考,然而,当目光不经意定在桌上那两张摊开的信纸上时……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有些飘移,两抹红晕悄悄在耳根堆聚,慢慢朝脸上扩散,将他一张从来晒不黑的白皙俊脸给染上霞色,正好与窗外黄昏的天色交相辉映……

  大半天的努力克制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脑袋地想起了这封信的书写者……以及,自己的右手曾经多么孟浪地袭上那柔软又饱满的丰盈,这样又那样地揉捏……可耻而放肆的……调戏。

  右手成拳紧握,紧紧地,紧得让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不知道是想让自己忘了那触感,还是眷恋回味……

  不管白云这家伙是男是女,贺元对她的评价仍然没变——

  她真是一个混蛋。

  第9章(1)

  镇国公府,贺二爷的书房,即使是自家人也不被允许随意进入,更别说是外人了。贺二少的大多数朋友,基本上连书房座落在哪里都不见得知道;可今日,贺二少的书房却意外迎来了一个陌生访客,而且一待就近两个时辰都还没出来。

  这让跟随贺二爷多年的小厮与丫鬟们不由得对那人另眼相看起来,知道以后对那位得小心伺候着了。

  “你虽然抄写得很快,但也别因为贪快而抄误了。需知道,有时只是一字之差,表达出来的意涵却可能大相迳庭。”

  “放心,抄书我熟,从来没错漏过。”这是在慎严庵里历练十年的成果。如今白云是手快眼也快,脑子还能随着抄写的过程进行初步的背诵。

  此刻白云手上正疾抄着的,是贺元托了人从国子监里捎带出来的考前精要,其中包括了这一次主出题主考官们写过的文章以及一些读书评注,正好可以让白云对这次春闱的可能考题方向、以及考官的文章偏好有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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