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言情小说 > 沉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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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居内,只有他们两人。

  「我等待了许久,你却到今日才有动作。」看着她手中的香炉,他以过度有礼的口吻询问。「这一炉香,是你今夜要送去给主公的吧?」

  「是。」这也将是,关靖的最后一炉香。

  「主公还在忙着,请你稍待。」他伸手指向室内。「你体质虚弱,还是坐回榻上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静静望着,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知道反抗也无用,于是依言坐回卧榻,手里还捧着香胪。

  「我一直想问,你观看主公屠城之举,有什么感想?」韩良探问的口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般寻常。

  柔软的双手轻颤,袅袅的烟雾,也微微紊乱。

  仅仅从这一点,就泄漏了她心中的撼动。

  韩良都看在眼里了。

  「我猜得出你的感想。」他徐缓的说道,像是有无止尽的时间,可以跟她磨耗。「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想对主公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韩良,毫无畏惧。

  「是吗?」她淡淡的问。

  「我曾建议主公,尽快杀了你。」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能活着?」

  「只因你神似幽兰姑娘。」语气转为严厉,韩良责备着,彷佛这才是她最重的罪。

  「是吗?」她喃喃自语。

  韩良置若罔闻,径自上前,伸手打开炉盖,低头深深闻嗅着,那浓郁的香气,仔细品味,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我不懂得香,但是,跟随在主公身边多日,你调的香,我也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分辨得出来。「今晚的香气,格外的不同。」

  「这是我特别调制的。」她坦白回答。

  他黑眸一闪。

  「这一炉香,会让主公迅速毙命?」他问得一针见血。

  即便是被揭穿,她也不慌不乱。

  「你知道了。」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我早就猜出,你要杀害主公。但是,你隐藏得很好,手法高妙,前所未见。」韩良的语气转为严苛,厉声指责。「主公的头痛之症发作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刺客的砍杀,留下了后遗症。」

  「难道不是那样吗?」她淡定的问。

  「起初,我也以为是那样。」韩良紧盯着她。「但是,在主公的头痛,开始趋于严重时,我就取了炉内香灰,派人仔细化验。」

  「请问韩良大人,验出了什么?」

  「起初,的确是验不出结果。」他的语气之中,有了一丝敬意。「你用的香料,大多寻常得很,都是丁香与荳蔻之类,的确能止痛去湿。」

  「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要杀害关靖?」

  韩良注视着她。

  「直到你被接来军中后,我的人拿到这个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黄褐粗糙的纸后,染了血渍、被剪开的皮手套,出现在两人眼前。

  看见皮手套时,沉香的双眼,紧紧一闭。她的多年心血,功亏一篑。

  没错,这的确是证据。

  她的计谋,被韩良揭穿了!

  耳畔,只听见韩良的话声。

  「有了这样东西,一名年长的研香师才验出,你用的香料,对主公来说的确是毒。」他不得不敬佩,这个女人的心思之缜密。「刺客伤害主公,是间接导致主公头痛,真正的原因,是来自于你。你留在主公身旁,等待的就是主公受伤的时机,才能对主公下毒。」

  结束了。

  韩良什么都知晓了,她再也无能为力。

  只是,为什么此时,她竟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彷佛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被卸下了?她不是该恨极韩良,恨他竟能阻止,她亲手杀死关靖吗?

  韩良还在说着。

  「今日,证据齐全,你的毒计再也无法继续危害主公了。」

  「没有了我的香,关靖还是会死。」她眨去眼中,热烫的水雾,将熏炉抱得更紧。「而且,还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停香之后,他死前的模样,将会比她初到军营中,所看见的情况,更惨烈上无数倍。

  「我会找到人救治主公。」韩良宣誓。

  「你找不到的。」她轻声说着。她太过明白,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优秀,能以香治病与致病的人。

  「或许吧,」韩良的神态,转趋平静。「但是,你将不能看见,主公会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看着他的意志力能坚持多久,听见他在痛苦至极的时候,叫唤着你的名字。

  娇弱的身子,狠狠震动。

  韩良所说的话语,精准的戳中她最想藏起的心事。

  「你在乎这些,不是吗?」他缓声说着,看着这谋害关靖的红颜祸水,眸中竟流露出同情。「你早已爱上主公,无法自拔。」

  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迹,竟是那么明显,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吗?

  注视着脸色灰白,绝望到底的沉香,韩良伸出手去,取走她手里的熏香炉,还有搁置在桌上的香匣。

  「我现在,就去将一切禀明主公。」他很怀疑,这个一动也不动的女人,是不是听进了,他所说的话,「外头有侍卫守着,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

  他静了一会儿,才往下说去。

  「你,就静待主公发落吧!」

  在一室寂然中,他往寝居的房门走去,身上带着所有罪证离去。

  ***

  那一夜,月黑风高。

  桌案上的烛火,缓缓摇曳着。

  关靖提着笔,俯在案上书写着,但是写得愈久,绢书上的文字,似乎就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的头又痛了。

  飞扬跋扈的浓眉,紧紧拧起,关靖不由得捏着鼻梁,习惯性的转过头去,张口叫唤着:

  「沉——」

  香字未出口,他才发现,她不在身旁。

  自从焚杀景城那日后,她昏迷多日,他要军医仔细诊过,军医战战兢兢的禀报,她是哀痛过度,才会昏迷着。

  即使是她为他准备的香料,还是足以提供,数日所需,但是那几日几夜,却是那么的漫长。

  当她清醒过来后,却成了瓷娃娃似的,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倒是他亲自喂她饮水用膳,她仍会乖乖吃下,让他的担忧少了些许。

  没了沉香的细心伺候,熏炉里的香,难免会中断。就像是现在,能缓解他头痛的香,已不知道熄多久了。

  往日,不等香熄,她总是会早早出现,带着研磨好的芳菲香料,掀开炉盖倒入粉末,从来不需他出言提醒,她顾那一炉香,像是顾宝贝一般。

  她总是会到、总是会来。

  但是,自从焚杀景城后,她就缺席至今。

  没有了她的陪伴,他的心绪奇异的,竟会难以静定下来。每一次,他抬起视线,都会望向,那处空荡荡的位置。

  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了,有她的陪伴。

  关靖很清楚,她昏迷与失魂,不能陪伴他的原因。他还记得,焚杀景城的那日,她急切的泪眼、惶急的恳求,还有望着遍地焦土时,那苍白空茫的脸儿上,那双似要滴出血的眸子。

  他可以看得出来,她有多么痛苦;感觉得到,她有多么伤心难过,他其至觉得能够尝到,她散发出来的绝望。

  不自觉的,关靖抿紧薄唇,紧握手中的笔。

  一直以来,他从来不曾在乎谁。他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总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背负他所该背负、承担他所该承担的,以前是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不会后侮,不曾后悔,现在亦然!

  可是,他想要沉香在这里,坐在那个地方,就在他身旁,陪伴着他。就算,她是恨他的,他也想要她的陪伴。

  正当他决定开口,唤人召她前来时,蓦地,侧门有人走来。他听到脚步声,匆匆转过头去,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她。

  可是,来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她。

  是韩良。

  欣喜的情绪消失了,关靖的眼角微抽,懊恼得接近愤怒。因为,来人不是她,更因为,他竟受她影响这么深。

  面无表情的韩良,缓步靠近,恭敬的缓声发问:「主公,是在等沉香姑娘吗?」

  「没错,我是在等她。」他坦然承认,瞧着眼前这个,跟随他最久的谋士。

  「主公不须再等。」韩良跪坐在桌案前,直视着关靖。「她不会来了。」

  浓眉挑起,他看着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家伙,给这人的耐心,比给别人多于一些,所以开口问道:「为什么?」

  「属下已经派人,将她软禁在寝居里。」

  怒意,燃起。他的神态、语调,却都没变,又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对您下毒。」

  第11章(2)

  有那么一瞬间,地板似乎倾斜了一下。但是,关靖明白,那只是错觉,韩良仍跪得好好的,连桌案上的东西,也一一安然待在原位,动也没动。

  晃动的,是他的心。

  长年的相处,让关靖早已知道,韩良从不妄言,他只会说确定的事,只会做正确的动作。

  垂下眼来,他看着桌上,自己日夜书写的字迹。

  「你有什么证据?」

  那是他的声音吗?怎么如此淡然?

  是了,他是该淡然的,要冷、要静,要不显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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